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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关于死亡,中国人似乎对这个话题一向讳莫如深,袁祝也从来没接受过关于死亡的任何教育。因而至今,哪怕说她已经算是找到了一些问题的解释,但究其本质的话,她也仍是没有对如何看待和接受父亲的死亡,得到一个真正成熟而理性的答案。或许可以说这个答案不存在,也或许“成熟而理性”的答案不存在,更或许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么得过且过、亦或称为“难得糊涂才是福”,就已经是这个题目的诸多可选选项之一——“最佳选项”根本不存在,而这正是生活的奥义。
说句难听的,十多年过去了,袁祝有时觉得父亲在她心里的印象,如同敦煌壁画在岁月中销蚀一样。她似乎太过习惯于没有父亲(近几年,连母亲形象也似乎在逐渐淡出)。她常常因而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凉薄。
唯有一些瞬间,一些如大海、如春暖花开、如巧克力、如潜艇这样的意向出现时,她才会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独自回味着和父亲的点滴——且往往总是翻来覆去那几段相同的记忆。但是无论如何,每当这时,袁祝才会暗自确信,所谓“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伍胡春没说什么,但情绪都在眼睛里——作为在商场沉浮多年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伍胡春往往通过一闪而过的眼神来发泄复杂的情绪,如果不细看,还以为他的脸上总是无动于衷,有如一对儿探照灯镶嵌在上面,审视世间万事万物和每一个人。
车里又归于安静。
袁祝心里有点儿想向伍胡春打听打听或者商量商量她计划写举报信检举二何的事儿——因为她身边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合适的人可以让她请教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切莫情浅话多,而且她也没必要给伍胡春造成负担——或者说,她也没必要因为一时冲动,给予伍胡春以他并不匹配的信任。
“我爸走得时候也挺早。”伍胡春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袁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过还没等袁祝说点什么,伍胡春边掰方向盘,边说,“前面估计是出事故了,走吧,找个商店给你买双鞋。”
见袁祝一脸疑惑,伍胡春拿眼睛扫了扫袁祝右脚上掉了鞋跟的皮鞋。袁祝下意识地缩了缩右脚,更显得她畏畏缩缩。
“你是特别怕我是么?”伍胡春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是在提问,显然他知道答案。
“……我比较尊重您。”袁祝也算是给出了比较得体的回答。
伍胡春大笑,转而问袁祝欠着杨西盼的那八万多块钱,她还起来有没有困难。
袁祝直说她妈妈退休之后在打工,每个月能攒下来五千块钱左右,她很快博后入职,每个月也能拿到四千美金的薪水,所以咬咬牙节省节省,实在不行她再去刷刷盘子打打工,总之年底之前她应该就能把钱都还上。
伍胡春点点头,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托里霍斯说,革命就像是锯木头,有时向前,有时向后,但总的来说是向深度发展。”
袁祝下意识点点头,虽然她没理解伍胡春说这话的意思。
“钱也是这样,有时候赚了,有时候赔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来钱的手段要越来越高明。”
袁祝觉得伍胡春的这个名言新编太过拙劣,而这时伍胡春接着补充,“所以你就好好科研,有大好未来就别把时间浪费在刷盘子打零工上,不值得。”
原来如此。
袁祝微笑着点点头,“这个锯木头这话是谁说的?霍尔果斯?”
“托里霍斯。霍尔果斯是新疆的影视公司集散地。”
“什么?霍尔木兹?”
“你耳朵拉稀了吧?霍尔木兹是伊朗运石油的海峡。你可真行,你是不是都把那什么阿萨姆奶茶说成萨达姆奶茶?”
伍胡春这一段调侃把袁祝逗笑了,“托里霍斯,托里霍斯。他是干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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