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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忘了什么呢？

    她想起来了。

    壁橱里跳动着旺盛的橙红火焰，烧的木柴噼里啪啦，薄薄的唱片正有条不紊地旋转在唱片机上，攀附铜锈的喇叭悠悠传出一首钢琴曲，跟窗外的月光毫无关系，却被世人命名为月光的奏鸣。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

    是她记错了，记错了鸢尾花香的来源，它不是由故去的旧人留下，而是从未来响起的遥远呼唤。

    她日思夜想梦游仙境的后果是她患上了短暂的爱丽丝综合征。

    东边有白梅落雪，西边的枫叶似火，北方遍地草原，南方石楠盛开，四季统统不在冰层以上，漂亮的鹿角该用溪水呵护，腐朽的春花救不出来便弃了它。

    这种病只出现在孩童时期，随着年龄增长都会消失。大人们将它称之为疾病，但是在天真的孩童眼里，他们更愿意把它当成一场小小的冒险。

    她从几十年后的新世纪掉进几十年前的旧世纪，也是一场堪称奇异的冒险，只是它既称不上是美好，也谈不少轻松。它凝聚了这世上所有的悲哀，让她的生命陪同岁月一同蒙尘，在澄澈明亮的日光之下，再也接收不到来自太阳片刻的温暖。

    “你回来了。”她抱住他喃喃发问，“你从哪里回来的？”

    死去的魂魄早已被彩虹带去天国，鸢尾可以象征自由，象征复活，象征新生，可她偏执至今的，却是那株它早早枯萎行至破碎的模样。

    每次闻见鸢尾花的香气，她就会想起幼年时翻看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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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雪山十年前没有化开，十年后也一定不会化开。她的太阳十年前落下，十年后再次升起的也不再属于她。地底的坚冰积攒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她的春花冰封在雪原之下，磨破鹿角所有尖锐也消不去分毫。

    她小时候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孩子，不仅要看，而且要看的很透，要搞清楚书里的所有问题。她翻阅的第一部童话本不是《格林童话》，而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也幻想着自己能掉进一个兔子洞，买一只不报时间的表，学园丁把白色的玫瑰花染成红色等等之类的事。

    她本该毫无怀疑地应下前者，可是一张口，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有一阵很淡很淡的花香漫延在陈旧的过去，是鸢尾花香，浅淡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稍不注意，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学上的正式名称叫视微症，是一种奇怪的迷惑性眼疾。病人看到物体的大小和深度都不在正常范围，长时间盯住某个字或者某个东西看，会突然觉得周遭的事情一瞬间变得好大，或者一瞬间缩的很小，像是矮人走进了大人国，大人走进了矮人国。有的患者看到的景象会呈现出马赛克一样的效果，有的患者则会出现时空扭曲的感觉。

    月光之下，是勋章洗不净的血色一闪而过，也是破碎的遗书重新复原，她看见的是满篇的告别，满篇的愧疚，满篇的祈愿。

    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她和书里的爱丽丝一样，对那些没有图画没有对话的书提不起任何兴趣，也会产生跟爱丽丝一样的疑问，会认真盘算着编一只雏菊花环的乐趣能不能抵上摘一堆雏菊的麻烦。

    她忘记的是放下，是睁眼，是梦醒。

    “从你希望我回来的地方回来。你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她听见门扉被轻叩开的声响，来人踏着夜色，踏着湿润的海风，踏着冰雪天里所有的冰凉轻轻簇拥住她，怀中炽热一如最初。

    但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再好看也只是大人们写给小孩子看的荒诞故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兔子洞可以让一个无知的小女孩不断往下掉。

    在这个无名的圣诞夜晚，她等来了她日思夜想的人，时光静止在这一瞬，不做前进也不做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