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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孤零零留在殿上的贺念白不知所措,无助地向群臣中张望着,在得到康宁侯的眼神示意后,贺念白咬了咬牙,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乾安殿就在眼前了——然而赵钧的步子却突然慢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还这么冷啊?

    ……出现在他眼前的,跟在赵钧身后的,那是另一个人。

    ——我真的,等了你很久。

    柳城大漠中的郁白,十七岁的尚未经历痛苦和悲哀的郁白。

    下了半夜的雪到现在已经小了许多,如琼粉玉屑般寂静无声地洒落。远远望去,乾安殿的飞檐上落满了雪,宛如振翅欲翔的白鹤,却被身后的屋檐缚住了羽翼。

    赵钧疾言厉色地打断了李德海的分辩:“传话的那人是谁?”

    郁白不在燕南阁的消息足以令赵钧暴怒。他顾不得贺念白,匆匆扔下一句退场的客套话,脚步如风般离开了。

    赵钧慢慢呼了口气,缓步走过去。

    郁白狠掐了自己一把。

    满堂皆惊。贺念白手一哆嗦,雕花银杯再次滚落在地。

    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在惨淡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郁白昏昏噩噩地抬起头来,看看赵钧的那一瞬间,尚以为自己在梦中。

    赵钧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

    ——赵钧,你终于肯来了吗?

    李德海擦擦汗,正欲回答,却发现赵钧看起来根本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路快步疾走,踏雪如同平地,只朝着那一个方向疾行,何曾有半分身为人君的从容不迫。

    “陛下息怒,郁公子性子倔强,怕也不肯轻易听劝……”

    乖顺的、康健的、温润清朗的郁白。

    梦中的赵钧朝他伸出手来,怜惜地解下大氅裹住他,对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在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在赵钧的亲吻里安静入眠。

    赵钧迟迟未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贺念白进退两难时,忽听那皇帝道:“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但实际上,那是一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猫,跪在冰天雪地里祈求天神的救济和宽恕。

    ……不,那不是幻象。

    在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赵钧一直死死盯着他。如果不是来前刚见过那人,如果不是明知那人断断不可能做出这般柔顺行径,他简直就要以为这就是郁白。

    这名字是“贺念白”。少年正要怯怯诺诺地张口,李德海却匆匆踏入,在赵钧耳边低语了什么。

    雕花银杯猝然滚落在地,落到柔软的波丝绒地毯上时,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未发出。那少年微微俯身,掌心捧起银杯,双手奉还到赵钧手中:“陛下。”

    郁白瑟缩着裹紧大氅,却仍旧寒冷刺骨。幻象中他又模糊看见赵钧,然而却是看见他朝自己伸出手,又慢慢收了回去,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少年时的面容,神情略带局促和赧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以十七岁的澄澈眸光,悲凉而失望地注视着二十岁的狼狈的自己。

    ——他叫,贺念白。

    落了近两个时辰的雪,即使宫人打扫的再勤快,宫道上也铺了厚厚一层结冰的雪。赵钧步子迈的飞快,李德海一路小跑几乎都赶不上:“派去的人是怎么传的话,为什么到现在郁白还跪着?”

    神经被寒冷冻的有些迟钝,赵钧走到他面前时,他甚至都没听见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他张了张口,“赵钧”这个名字甫一出口,便即刻被湮没在了风雪中。

    顺着赵钧的目光,李德海看见了那个跪在殿前的身影。

    几盏昏黄的灯火下,那人已不知跪了多久,白衣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然而在这样风刀霜剑重重压迫下,那脊背却愈发笔挺,仿佛一尊用冰雪塑造的雕像,轮廓优美到宫中最富技巧的大师都自愧不如。

    他记忆中最初的郁白,他不止一次地想念过、渴望过的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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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揉了揉僵硬的颈项,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身体的痛苦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冲淡精神的悲哀,令他的灵魂宛如行走在纯洁无暇的原野上,目之所及皆是孩提时最澄澈的梦境。他在冰冷中卸下一切重担,甚至在想,如果能这样没有意识、不需思考地跪下去,也未尝不好。

    。

    但不行。他今日跪在这里,是祈求赵钧,祈求他收容自己进这座囚笼,换一应人的平安无恙。

    ——我好冷。

    李德海一路小跑地跟着,气还有些不匀:“陛下?”

    赵钧还没有来……郁白半阖着眼睛,昏昏噩噩地数着时辰。

    乾安殿外,郁白还在跪着。风雪愈发大起来,膝盖浸在雪地里,冰冷刺骨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快要感觉不出“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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