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4/5)
餐食也端上来了,加了太多香辛料,卡尔洛斯才吃一口就呛得不停咳嗽。鲁本将纸巾盒推到他那边,卡尔洛斯抽了一张纸巾,捂住口鼻。
“谢谢。”他瓮声瓮气地说,为自己感到丢脸,原本他想向鲁本展示自己无可指摘的用餐礼仪的,没想到第一秒就出了洋相。“太辣了——阿嚏阿嚏阿嚏阿嚏嚏嚏嚏!”他试图为自己辩解,突然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是挺辣的,”鲁本也吃了一口,颇为善解人意地替他解围,但卡尔洛斯看得出他没觉得入口的食物味道有多刺激,并且在憋笑,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微不可见地颤动着,几乎有点扭曲。终于,他支撑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喂!”卡尔洛斯羞恼地喊。
“哦老天”鲁本笑得一手按住腹部,身体向后朝椅背仰去,卡尔洛斯慌张而羞耻地擤着鼻子,抬眼便看见他因开怀大笑而张开的口腔中洁白无瑕的臼齿。“别笑了!”他脑袋一热,竟向前探过身,像小孩子一样伸手去捂鲁本的嘴。鲁本果然安静下来。
瞬间,卡尔洛斯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他张嘴刚起了个头,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起,只有手臂条件反射般地飞快抽回,肘部蹭得鲁本的酒杯“咣啷”一抖,白袖子上沾了一点溅出来的玫瑰色酒液。卡尔洛斯捏紧了那只手,垂眸瞧着它,鲁本双唇的湿软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上,轻柔得仿佛一个吻,搔弄得他的整颗心都麻痒不堪,继而,对自己失礼之举的懊丧之情涌冒出来,还有窃喜。音响正播放到一首阿根廷探戈曲,一个略显神经质的男声在手风琴与钢琴的背景乐符里喋喋不休,喃喃问着:“你没看到月亮绕着卡拉俄街徘徊么?”
月亮,唉,月亮。那个的光可是会招人疯狂的啊。需要一点勇气,卡尔洛斯才敢抬头直视鲁本。对方看起来没有生气,并且又在喝酒了——用卡尔洛斯觉得心颤的姿态,饮下酒液的同时,也在啜吸着卡尔洛斯的灵魂与理智。
察觉到卡尔洛斯直勾勾投来的目光,鲁本也看向他,露出个有点尴尬的微笑。冰块快化完了,余下的一点透明残骸依偎着橙片漂浮在液体上方,随他手部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你什么时候来古巴的?”鲁本问。
“上周周末,”卡尔洛斯又垂下眼睛,拿过一只玉米粉蒸肉,剥起裹在外面的芭蕉叶。经过刚刚的意外骚乱,他决定不再冒险尝试那一盘鸡肉烩饭,然而没想到依旧不顺利——绑在芭蕉叶上的绳子被打了死结,他怎么也解不开。“靠。”他越来越紧张,鼻尖上有汗渗出来。
“我来吧。”一只大手抓住那只被缚得紧紧的可怜食物,以难以想象的灵巧手法解开绳结,而后将叶衣垂散开的玉米粉蒸肉放回卡尔洛斯的餐盘。
“谢谢,”卡尔洛斯抬手拭去鼻尖上的汗,“我不是总这样”他卡住了,试着找一个能够形容自己现在状态的词语。头晕目眩?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原因,卡尔洛斯就是知道。
“——笨手笨脚的。”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词。“其实我挺灵活的,”一边说着,卡尔洛斯动了动手指,仿佛在击触空气中无形的琴键般,“我弹钢琴一只手能跨十度呢。拉赫玛尼诺夫的曲子我会弹几首,第二与第三协奏曲也能弹上一段,”他犹豫了一下,“勉勉强强弹得下来吧。《钟声大幻想曲》我倒是弹得不赖。”他沉默下来,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求偶的浮夸雄孔雀,试图将每一根翎羽上的绚烂斑纹展示给鲁本,冀望讨得他的关注与欢心。随后,沮丧袭卷而来,“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吧。”
鲁本这次没有笑他。“我没这样想。”他说,“快吃吧,这玩意儿放久了就跟纸一样难嚼。”
接下来他们没怎么说话,专心,或佯装专心地清空餐盘里的食物。附近的食客倒很活跃,谈天气,谈景物,谈圣玛利亚海滩上沐浴阳光的悠游漫步,谈遥远花都被焚毁的古老教堂与至今仍未到位的修缮募捐款,一个父亲在教小女儿辨认木星和金星(爱情之星!)。鲁本叫来侍应结完账,两人起身离开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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