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3)
正旦唱段结束,父亲提议问说:“今朝夜里厢,去朴苑听戏弗去。”
母亲说:“结过婚,就安定下来了,了却爸妈一桩心事。”过了片刻,又说:“以前的事体,弗要再想。”
叶松明沉默不应。
母亲点点头,“桃桃弗错的。既然两方都称意,年底前把亲事定下来,明年开春就结婚。”莞尔一笑,又起戏腔,顺着潘生念道:“‘老天老天!早成就少年秦晋、少年秦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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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出折子戏已演罢,电视台开始播放998元理疗器材的广告,母亲继续换台。
父亲便从鼻子里哼一声,“讲是坐一坐,四个婆姨谈天谈到半路,还弗是摆桌麻将来打。”
叶松明回:“挺好。”
但凡小囡,定被“别人家小囡”的阴影笼罩过,这小囡,或近在隔壁,或远在市外,或是真实亲友,或是传闻中人,总之一律不看电视,不读漫画,不捣蜂窝,不集干脆面卡牌,不玩玻璃弹子,不与姆妈犟嘴,丧失孩童应有欲望,每日只看课本、辅导书,做功课,摹字帖,练乐器,参加奥数作文各类竞赛,对家长百依百顺,这小囡,可以想见,将来中考志愿只填第一中学,高考成绩出来后,半夜被清北招生办轮番电话轰炸,大学毕业,再赴美利坚藤校深造攻读硕博,做钱杨一样的大科学家,或华尔街上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这小囡,样样顺遂父母意,前途弗可限量,对比得寻常小囡们日常抬不起头,有时还要捱打,对之也憎恨不已。
陆歧波便是大院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小囡。彼年十岁,随检查员父亲、医生母亲搬来大院,穿白衬衫,黑羊毛混纺长裤,黑皮鞋,背纯黑书包皮,头发眉睫瞳仁一色鸦黑,肤白赛雪,丹唇皓齿,男生女相。不讲方言,只讲普通话、英语,口音纯正,与中央广播电台、美国广播电台中别无二致,被老师推荐做校广播台小播音员。语数外三门考试,必得满分,试卷作为模范传阅全班。每天下学,路上不与同龄人并肩说笑,不在楼下停留游戏,只身径直归家,夜晚七点半,《新闻联播》播毕,二号楼207室准时传出钢琴声,有时是德彪西的《月光》,有时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罗西尼《威廉·退尔序曲》,巴赫《阿列曼德舞曲》,或是辨不出来历名称的曲目,技巧娴熟,琴音圆润,叶母有时晚饭后散步回来听到,称许不已:“陆检查官家小囡弹得真赞。”也动了让叶松明学钢琴的心思。于是周末,提一盒自家包的豆沙青团,携叶松明去陆家登门拜访,请教问哪里寻得老师,哪里购来钢琴,后来话题渐渐扯远,东厢西楼,南苑北亭,无所不谈,最后,约陆母夜里厢一起斗马吊牌,小囡学琴一事,早抛在脑后。
母亲笑一笑,并不搭腔。看了一会昆剧,转过头问叶松明:“跟桃桃相处得怎样呀?”
叶父在市卫检局上班,搬进如今小区前,一家人一直住在公职人员聚居的大院里。院里有楼二栋,每栋高三层,总共约住五六十户,二百来人。两楼相对而建,中间砌有长方形花坛,栽种冬青、女贞、芭蕉、月季、英丹、蜀葵,楼前楼后植有水杉、银杏、雪松,侧墙有爬山虎攀援缠结,雨棚下停一排永久牌、凤凰牌二八大杠,从不落锁。住户大多捧有铁饭碗,受过一定程度教育,行事不急不躁,心态平和持稳,邻里关系相当顺睦,十来个同龄的小囡,亦要好如兄弟姐妹,常凑在一处玩耍。——除了陆歧波。
以前的事,指叶松明和陆歧波间有过的种种。千绪万端,剪不断,理还乱,难以消解。
母亲不太想,“已经跟丹芝、爱华讲定,晚上一起去兰姐屋里坐坐。改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