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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红浪。”香梅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喝止打断。

    “停。”

    “那我看沈大哥对你也极好。”舟儿一蹦一跳的,“可是你呢,老是气他。”

    沈恪自是能理解,《舞杨花》曲调高雅,昔日芙蓉楼里唯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逸云能弹出其风彩,二人初见逸云便弹的是这支曲子,只可惜世间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不多,逸云更名香梅沦落到下等妓院之后定然听者寥寥,琴技逐渐生疏也就不足为奇。

    空气安静了片刻。

    沈恪回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几缕琴声。

    沈恪侧躺下:“倒是弹来我听。”

    沈恪坐在竹席旁,退去靴子:“以后相处坦诚相待便好,你不必为取悦我刻意打扮,记得你从前说过不喜欢男子过于阴柔。”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

    香梅含笑低头,勾出一个尖细的音,便落若大方地弹响倍受穷人欢迎的《蝶恋花》,连带着唱出一句句脍炙人口的低俗曲词来。

    沈恪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无论香梅弹什么曲子,我都喜欢听。”沈恪穿过走廊,拉开竹门,心情仍保持着生意场上一帆风顺的愉悦,“这香,也好闻。”

    “你是真傻假傻。”香梅道,“这世间的人可不是给你买个玩意儿就叫对你好了,得看他图什么,明白吗?”

    香梅已洗漱完毕,似还精心妆扮过,铅粉敷面丹砂点唇,虽然能看出用的仍是小倌接客的同一套流程方法,但这些脂粉头油的品质毕竟比勾栏院里公用的好太多,衬出他几分气色来。

    光线昏暗,沈恪正要去点陶豆灯,突然身后一声哎哟,回过头,迎着香梅踉跄扑进他的怀里。

    “不是弹什么曲子都喜欢么?”香梅推开琴,笑意失去温度,自嘲道,“是我记性不好,忘了指法,也忘了你本性挑剔。”

    “别弹了。”沈恪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宁愿听你方才那曲《舞杨花》。”

    案头摆着花烛,香炉焚着龙脑,烟云缠绕在琴弦之间。

    却在他登上第一阶楼梯的时候,琴声戛然而止,似是弹琴之人怕被听见,压住了弦。

    转过屏风,二人便进入卧房。

    “诶,这是两回事。”香梅付完阿婆两个钱,回去的路上慢慢说道,“他和我水火不容,可他平时是不是还挺照顾你的?你要学会分辨别人对你的好,不能做白眼狼。”

    “高雅的调式,你一定时常听,听腻了。”香梅的笑里已满是风月,不用刻意便是大好的卖相,“今夜既然在我这厢呢,就来一曲蝶恋花如何?”

    小时候学艺,沈恪曾得先生赠予的一幅古琴指法图,这回他特意带在随身的书篓里,为的就是教香梅重拾音律。

    香梅带过琴弦:“诶,这你就不懂了,从前是白璧无瑕含苞待放,如今是徐娘半老芳馨满体,各有各的好。”

    他最怕沈恪图他的心。

    沈恪知道这类淫词艳曲在勾栏院里往往最多人点,想到香梅被迫迎合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方才他那般凶你。”舟儿挑了个草扎的大虫,冲香梅扮鬼脸道,“你还给他做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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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梅正要追舟儿打,却不知为何,眼眶红了。

    沈恪道:“你随我来。”

    琴声很涩,就像香梅如今的声音一样,粗哑不着调,只能勉强听出是十年前红遍临安城的《舞杨花》。

    第四章

    舟儿嘟起嘴:“不懂不懂,反正我觉得他就是对你好,你瘦干干的像一根火柴棍,又老又穷,他还能图你什么呀。”

    香梅弹着这琴,像在凭残存记忆走一个过场,既不关注动作合规,也不在意音色饱满,而仅仅是取媚打花。那手指胡乱搅拨,端好的姿势一下子被种种下流陋习取代,左手各指粘连伏在弦上,右手各指几乎要握拳靠在岳边,动作油滑,看着令人生厌。

    夜幕将至,江面尽头浮着一片粉红的晚云,岸边荷叶间有鸳鸯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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