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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束突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对于痛苦和灾难有着超越视觉的想象，一听到就忍不住去想，一想就往往容易陷入更深的痛苦。

    因为有咪咪，他胆子大起来，敢往别的街道上走。

    程老太突然说，“唉……这样好，孩子。从没看见过的反倒不会想。”

    周三吃鱼，这是规矩。

    他没照过镜子，所以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和神态。他唯一的概念就是妈妈用手给他摆正好五官的位置，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笑的时候要这样，难过生气的时候要这样……不许做奇怪的表情”

    结果有一次在街上被车撞到，就送到了旁边的社区卫生所。里面的医生姓程，一个老太太。对林束很好，把肇事司机骂了一通，边给林束涂药水。“从小眼睛就看不见啊？”她问。

    咪咪撅着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吸溜起面来。

    程老太孙子叫睿睿。睿睿白白胖胖，长得跟全世界唐氏综合症儿一个样，现在还处在憨态可掬的阶段。睿睿很懂事，把林束手放在他肩膀上，挺着胸脯像扛枪似的带着他到处走。“哥哥，体馆，在里面篮球丫丫”

    他看不到程老太，他看不到自己，所以他看不到自己感同身受的悲伤写满了脸，他看不到程老太看到他眼泪的瞬间，捂住嘴痛哭流涕。

    他突然的流泪，滴在程老太给他擦药的手上。

    但他能感受到，一个拥抱。“乖乖”

    第三章 程老太

    林束说“嗯，出生就这样”

    她儿子去年车祸去世了，儿媳妇走了。孙子是唐氏综合症，今年十岁。

    程老太要面子，要强，干了一辈子体面的工作，从来没在别人面前露过难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这个盲人小伙子，就放下心思跟他讲这些。

    林束跟着程老太到了社区服务中心，里面有一些残疾人俱乐部。经常一起读书做游戏。

    什么是奇怪的表情呢？奇怪，字典上说，是跟平常的不一样；出乎意料的难以理解的。可是平常的又是什么样呢？平常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林束还是听不到，他只是没听到咪咪吃东西的声音，摸索着把桌上的碗推一推，说“再多吃一点”

    林束在这个城市又多了一个去处。他把程老太和睿睿的家画到了自己的路线图里。

    走到菜市场门口，睿睿开始点菜了。程老太想看看今天的虾不错，但被睿睿拖走了，说“鱼”！

    盲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除了看不见别人，大概就是看不见自己。

    程老太挎着菜篮子，再“翻译”一遍，“这是健身中心，他们班同学丫丫的爸爸在里面教篮球。”

    来深圳两年，今年夏天依旧炎热。林束好像没那么不适应了。

    但有一点，人家问起林束是做什么的？

    林束张着嘴，却像个哑巴。好几次人家真误以为他又哑又盲，但其实是他还没编好谎言。他不擅长撒谎，因为他的窘迫和心思都在脸上。

    林束担心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哭了，他会不会奇怪？

    在某种程度上说，盲人和糖宝（唐氏综合症患儿）有着共同之处，例如，他们都有着固定的规划，比如路线。如果哪天道上遇上修路或者大卡车拦路，那林束就会手心冒汗，睿睿就会情绪失控。他们的世界里，凡事都要按照规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