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72)(1/2)

    裴曜珩静静地看着父亲,烛火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裴赵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这迟来的歉疚。

    然后,裴曜珩缓缓抬起眼帘,开口说的话字字清晰,像细密的冰针,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父亲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提起母亲?是宁国公,还是她的丈夫?”

    他向前走了一步,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用那双肖似苏夫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裴赵,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冻了太久的寒冰。

    “母亲临终前,儿子守在榻边,她拉着儿子的手,气息微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裴曜珩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那过于平静的表象下,是强行压抑的、几乎要冲破而出的颤抖:

    “她说,‘好好照顾妹妹,别怪你父亲,他……只是太糊涂了。’”

    裴曜珩闭上眼,又缓缓睁开,那里面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嘲讽。

    “她到死,还在为您开脱,还在怕儿子恨您。”

    “可您呢,父亲?”

    “您将她的孩子,我们兄妹叁人留在空空荡荡的府邸,一走了之。这些年,边关的风沙,可曾吹散过您心头的愧?还是说,您早已习惯了用‘戍边卫国’这块遮羞布,盖住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现在,您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雪,一句辛苦了,一句对不住,就以为能抹平一切,能重新扮演起父亲的角色吗?”

    裴曜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一种深埋多年、早已沁入骨髓的痛与冷:“提起母亲,您不觉得……惭愧吗?”

    裴赵的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那身经百战的躯体在那一瞬间竟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裴赵骤然苍白的脸。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那是一种被戳穿、被审判、无处遁形的僵硬。

    长子的话,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深藏多年的懦弱与自欺。

    他无法辩驳。

    因为裴曜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逃了。像一个不敢面对尸横遍野的逃兵,抛下了他本该守护的一切。

    “我没有……想要抹平什么。”裴赵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塞满了边关的黄沙,“也……抹不平。”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粗粝的茧子刮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裴曜珩看着父亲近乎颓然的姿态,胸口翻涌的激烈情绪骤然一滞,像烧红的铁猛地浸入冰水,刺啦一声,只余下弥漫的白汽和冷却后沉甸甸的钝感。

    他方才说了什么?

    他只要想母亲时,那些话就会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早已凝成最锋利的冰凌。

    裴曜珩以为自己会控制得很好,会在某个适当的时机,用最冷静、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说出来。

    可当父亲真的坐在面前,带着一身风雪和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断了。

    失态了。

    这不像他。

    多年执掌家业,早已将他磨砺得喜怒不形于色。他可以在最棘手的事务面前从容斡旋,可以在最虚与委蛇的宴席上谈笑自若。

    可偏偏面对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他引以为傲的克制,溃不成军。

    父亲的身影在烛光下似乎佝偻了些,不再是那个记忆中如山岳般高大、能将他高高抛起接住的武将,而是一个被岁月和愧疚压弯了脊梁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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