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寒赋(2/3)

    仇红知道自己那一鞭打得有多重，她等着寒赋痛呼，却见寒赋像毫无痛感一般，甚至未去看一眼腕上伤口，只是缓缓转身，与她四目相对，唇角竟还噙着几分清淡的笑意。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他的衣袍翩跹，不见一点污浊，她却明白，他血迹斑斑，身上的皮肉和白骨，都已经死过一万次。

    寒赋人在仇红的眼前，却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亡魂。

    那人撑伞的手微顿，沉默须臾，回他道：那便也将我葬了。

    仇红从不轻易回京，她自认与京城互尊互敬，但毫无感情。只有梁帝圣旨才能引她回京，但凡事轻一级，她万不会主动入城。

    仇红只身入京，一路摸进丞相府，正是夜半星重之时，寒赋仍为寝歇，他独自于雅居伏案，仇红入室之时，他正翻阅奏疏，五指压低，正要启页，被仇红凌空一鞭锁住腕骨，动弹不得。

    但寒赋令她领教的言出必行，却不是这一次。

    既要拜天子，入朝为仕，从此便无清白，即是有罪。

    寒赋眉眼微动，眸中几分流光转瞬即逝，启唇，字字珠玑，那我今日所葬，皆是我明日所杀。

    仇红在万人之中遥遥望向他，想起这句未被大雨冲散的话。

    就是身上衣冠，也透着股盛气凌人的傲。

    在此处对我用刑，将军也不怕走不出我相府的门。

    却不想，寒赋其人之绝，不过两年光阴，那万人之上的相位就成了他囊中之物。

    那若成功了呢？

    后来，仇红才知，那日梁帝亲自监斩，刑场所杀的，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从前同父异母的胞弟，齐王宋拓。

    雨中水雾交错，寒赋的嗓音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说完此句，留下手中纸伞，起身离去。

    寒赋头也未抬，通天不成，我便以身殉道。

    罪从何来？

    既生我，这世间其余的路，都是死路。唯独通天之道，值得我所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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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王府一家上下，共十七口人，皆被剥名除姓，无一赦免。

    那时寒赋权势滔天，坊间传闻，如今天下过的不是宋氏百年，而是他寒赋的千生万岁。

    ...什么？

    仇红的力道未留分寸，只是一鞭，他就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几乎瞥得见森森白骨。

    一句话，让人遍体生寒。

    那人听完寒赋的话，哽住几秒，又问道：你既已清楚自己将来下场，为何仍执意入此道？

    京城再见，他已是群臣跪拥，众星捧月。

    好一个通天不成，以身殉道。

    那人听完他的话，只问：若你所愿不成呢？

    寒赋答得坦荡：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是为有意。

    一朝王侯，一朝白骨。

    而那日，却是她主动入京，找上他丞相府的门，囚了他的人，锁了他的骨。

    她远在云疆，也把这些流言听得清清楚楚。她并不为谁卖命，也不是为谁杀伐，但今日谁要将这天下颠覆，她便杀谁。

    仇红耳边轰鸣，她猜错了，寒赋不是来为他们送行的，他是来赴死的。

    我今日，借他们的骨，葬我自己。

    那日之后，仇红不久便又回了云疆，她以为此生不会再与寒赋有什么交集，毕竟他是要以身殉道之人，而她只想为广阔天地而死，道与不道，于她而言不如一次原野纵马来得畅快。

    要么为天子杀人，要么被他所杀。杀人者犯戒，罪孽深重；被杀者则怯懦无用，既入此道，无为亦是有罪。

    唯余叹息。

    他将怀中尸身一一裹布，尽量遮去他们狼狈，俄尔抬头接雨，声线平宁地开口

    她被这一身死气煞住，直觉言语攻心，那雨打在身上总算有了痛感，她呼吸困难，目光落在雨中两人身上，再无松动。

    他今日所葬，皆是他明日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