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生和死,孤寒命(5/6)
公孙恣言出必行,也确实除了重修灶台,别的什么都没干。
宣鼎从溪边梳洗回来,发现男人正对着新灶抱臂自得,而房中仍是一片狼藉,终于微蹙眉头叹出一口气。
“年纪轻轻,怎么像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成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公孙恣循声回过头来看他,对这声叹息中若有若无的责难之意置若罔闻。
宣鼎也不回答,只是扎起一头湿发绑起衣袖,任劳任怨地收拾起房中的脏乱之物,只是他打扫的手段也颇为简单粗暴,砸坏打碎的桌椅杯盘丢弃了倒是不值一提,昨天夜里两人厮混缠绵这才弄脏的床褥,其实只消清水浸泡揉洗一下便好,他居然也直接打成包袱丢到了屋后,大约是准备回头烧了。
公孙恣倚在门边看着,扬着眉头下唇抬着上唇向上撅起,一副很是新奇的神情,他看着一滴水珠从宣鼎漆黑的发梢悄悄滑落,终于忍不住开腔道:“宣鼎是吧?我觉得你头发放下来比较好看。”
宣鼎侧过眼报以回望,细长的眉眼在清癯寡淡中勾出一抹典雅沉静的美,他将一绺垂在眼前的长发撩到耳后,这才沉声道:“披头散发,不成体统。”
公孙恣煞有其事地垂下头来打量一番自己,他连上衣都是胡乱套着袒胸露乳,更别说头发了,自然是凌乱地披散着,方才为了干活时不扰视线,这才抓了几把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体统于我何加焉?”他笑起来,放下双臂,走上前去,蓦地抽开了宣鼎的发带。
宣鼎却早有防备向后退了一步,抽出别在腰带间的发簪,在一瀑卷着水汽的长发散落之前就抬手捞起,然后飞快地挽成一个髻。
“放轻松。”公孙恣抬起双手表示认输,哭笑不得地把淡青色的发带缠在了腕际,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这才接着道,“你用溪水沐浴,湿发又这般束起不细细擦干,很容易受了风寒。”
话音未落,他便摆了摆手走出屋外,眨眼就不见了身形。
竹庐简陋,置办的家具本就不多,昨天公孙恣狂乱之下砸坏了不少,又被宣鼎扔得干干净净,等到收拾完,真可说是家徒四壁。只是宣鼎对这些完全不以为意,忙活了大半天只吃了几只野果,好容易安定下来,又埋头钻进了书房。
他不喜欢多与人交,即便是碰上了最离奇古怪的异事,同心心念念的风流人物一晌贪欢,也还是那副沉静庄严的模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待到一砚浓墨写完半册书卷,明月已经登上九霄,宣鼎搁下笔来按了按太阳穴,忽听得公孙恣在外面“砰砰”砸门。
“我是鬼你是鬼?饭都不要吃了!”
宣鼎一开门,公孙恣的拳头正要砸下,正好将将地悬在他的额前。
“有何指教?”宣鼎诚恳地询问。
“吃饭!”公孙恣翻了个白眼让开身子——正厅虽然空得只剩了墙,但终归是内室,是个厅,公孙恣这厮居然就在正厅的空地中央生了一团篝火。
男人大约也不屑解释,撇着嘴一屁股坐在了篝火旁,手里抓着根铁扦翻翻找找,终于扒出两个烤得正好的山芋,外皮已经裂开了,正往外淌出一些晶莹而甜美的浆水。
“你要是嫌脏,就站着吃,但是站到外面去,我看着都嫌累。”公孙恣也不想宣鼎会不会嫌烫,甩手就丢了一个大个儿的过去。
宣鼎看了看手里的山芋,心里大约仍是对这般席地而坐有些犹疑,但是不过一会儿,便还是跟着坐在了公孙恣旁边。
两人各捧一只山芋埋头苦吃,篝火在面前跃跃欲动地烧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树皮烧裂的毕剥声,画面倒显得分外生动可爱,全然想不到这里面其实藏了一只陈年老鬼。
如此沉默了半晌,公孙恣冷不丁道:“抱歉。”
宣鼎侧目看他,眼中有些不解:“公孙先生为何道歉,是因昨夜一时糊涂?”
“那有什么可道歉的,分明你情我愿的,再者说了,你不痛快么?”公孙恣被他问得一愣,原本诚恳低沉的语调陡然间炸出一些浪荡不羁,但很快又恢复了起初的神容,“这是为初见时的失态道歉,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心里始终不甘,但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我只是一时失控。”
公孙恣侧过脸来,他一只眸中分明凝着两点漆黑的瞳子,却是咫尺天涯各自孤立,永远也融不到一处,可谓世间之大寂寞。
其实公孙恣原本并不是想说“一时失控”,其实他原本想说,我只是太过寂寞。
他在世间游离了太久,久到沧海桑田、枯山重春,他原以为世间果真再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真正懂他,百年孤寂,不能生还不得死去,可老天又把宣鼎送到他的眼前,一个执迷不悟为了“公孙恣”结庐深山的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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