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2/2)
从一个人的眼睛,你可以读到很多东西,出身,教养,情绪,野心这些信息并不会汹涌而至恩赐给你。想要玩具的孩子也懂得给父母下幼稚的暗示,我们每个人,无关乎职业和智力,没有真正存在的透明人,但如果你花心思观察,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境和人物影响下,眼睛会逐渐暴露他思想的肌理,骨骼,脏器,大脑,最终呈现完美立体的人体,陈其雄曾这样对他的小儿子说。
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但他从来不知道陈晓想要得到什么。
最后一场手术结束后,陈晓从手术室出来,脱掉刷手服、拖鞋和手套,在医院浴室冲澡,换上备用的衬衫和内衣,最后回到办公室取下衣架上的西装和桌上的手机,整理着装后熄灭了灯。
走出医院的电动玻璃门,陈晓依照每次下班的路线,通往副楼地下停车库标记为35的车位。
空旷的车库回荡着沈闷刺耳的撞击声。
我不想留在这里和愚蠢的人争夺无意义的事物,陈晓说。
“都彭的温莎,虽然不是珍品,这样损毁也叫人心疼啊,小少爷。”
被叫陈伯的中年男子微笑着,露出深而坚硬的笑纹:“作为烟鬼,称手的火机总是重要的。”
陈晓离开主宅时仅仅十六岁。初夏的某一天,很少在家庭晚餐上说话的小儿子,宣布他将出国学医。
车灯闪了一下,穿黑色西服系着黑色领带的男人打开了驾驶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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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近车子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手机屏幕上留下一条推销常用的400电话,以及一通标记“母亲”的来电,他摁上了闭锁键,将手机放入公事包。
他从口袋中摸出烟盒,单手取出一支烟含在嘴里,将烟盒放入口袋后摸出火机打燃,随手将火机放回时,他的手指很快的弹动了一下,火机飞起落在后一个车位的引擎盖上。
“老爷让我来接小少爷您。”
如同往常一样,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大厅过半的灯已经熄灭,没有病患在等待,整个医院仅剩寥寥几个值班医生,毕竟是眼科的私立性质医院,急性患者的可能性很低,并不需要花费人力增设二十四小时急诊。
透过那双朝夕相处十年之久的眼睛,陈其雄发现,他竟然看不到儿子的欲望,同样也看不到他的未来。
陈晓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取出西服口袋内工整折叠的手帕,小心拈起引擎盖上的火机,以刻板规律的步伐发出同样拘谨的皮鞋落地的声响,走到他面前,毕恭毕敬的将火机呈送给陈晓。
并不搭理他虚假的恭维,陈晓从手帕上取回火机,放入口袋,绕行至自己的93,开启车锁。
“你不心疼车漆吗,陈伯?”陈晓掐灭了自己的烟。
陈晓打开了车门,坐进车内。
“小少爷,”陈伯转过身体朝着陈晓的方向,维持始终如一恭谨的微笑,“老爷还让我带来一句话。”
“您又开始养狗了?”
陈其雄动了怒,他以为他将世间上最美好的钱和权力奉送到了陈晓面前,被授予者却不屑一顾的推开,并且陈其雄坚信──事实也是如此──陈晓对于医学的兴致并不比玩弄权力更多。
陈晓没有回答,他平静的回望着这个家族的皇帝。
亲手杀死苏牧之后,主宅的六年,任何课程,陈晓总是第一个掌握,然后交最烂的成绩,陈其雄顺着他的意思,私底下给予更多的引导和调教。这不表示他在刻意隐瞒,维系好幸福大家庭的假象只是意大利式的美丽传说,为了家族的繁荣和延续,他会为下一任继承人扫除障碍,哪怕流出的血有些来自他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