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木游戏(2/2)

    “你真的一点也不像我。”

    陈其雄耷拉着眼皮，眯起了眼。

    他恢复了声音的平静，把目光放回到积木塔上：“我不是你祖父喜欢的儿子，为了成为家主，我亲手导演了大哥的车祸，你祖父知道我是弑兄凶手，他憎恨我，他的憎恨一直延续到死的那一刻即使如此，他仍然邀请最亲密的合作人参加酒会宣布我为继承人，因为在剩下来的孩子里，只有我能让家族继续繁荣。”

    陈晓打量着如同危楼样存在的积木塔，过了很久，他下了判断。

    “您觉得我会动摇这里的地基，那让我们赌一次吧。”

    “看来你很重视他，”陈其雄擡起头，注视着已成为高大的成年人的小儿子，“这次，你有把握做好饲主吗？”

    “它不会倒的。”

    “这个孩子需要的东西，作为医生的你没有能力给到，”他看着陈晓的脸，琢磨任何细微的表情，“我查过他的底细，他过去的导师承认他的才能，但没有正确的指导和纾解，他会在放出异彩前被自己毁掉。”

    陈晓回望着陈其雄的眼睛，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又一次执拗的想要窥视他的内心，捡拾起他想要他有的欲望野心贪婪和情爱，但他并无所谓。陈晓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

    良久，陈其雄不再动手抽取积木，高塔摇摇欲坠，似乎只要他的呼吸再粗重一点，就要崩塌为废墟。

    陈晓没有出声，即使这样，陈其雄也知道他的回答。

    “如果我抽出一根积木，而不引起积木塔倒塌，”陈晓擡起头，望着陈其雄，窗外深沈宁静的夜色倒影在他眼中，“您把许岩还给我。”

    陈晓在他对面坐下，安静的看着。他们坐着十四年前的位置，那只保养很好当时竟然顺利打出子弹的古董猎枪，静静蛰伏在墙上。

    “就像这积木一样，即使为了权和钱写下不光彩的一面，让这座高塔岌岌可危，但我们仍在往上叠加历史，并使它始终矗立——家族的人有责任维护它的存在和发展，这是为了以后的陈姓子孙生在繁荣和骄傲中，也是为了历史的延续，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坐。”

    陈其雄不相信可以从积木塔中间任何一层抽走任何积木，他甚至认为积木塔已经到了极限即使不去动弹也会崩溃掉，但他也辨别出陈晓平和的目光和音调之外对于这个看似滑稽的赌局的绝对把握。

    陈其雄有些想念那一个瞬间的他的儿子，喉咙里涌起属于老年人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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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其雄摊开手，然后在胸口处交叉，他望着他最优秀也最冷漠的儿子：“你想抽走自己，动摇它的地基吗？”

    陈其雄并不望向陈晓，他在灯光下摆弄着积木，很像酒吧中年轻人玩耍的叫叠高的成人玩具，只是更为复杂，每一层可以容纳十五根宽木条，已垒砌到至少三十层的积木，每一层仅剩一半，陈其雄正在往上逐层的抽取积木，尽力不使它倒塌。他在等待中以此消磨时间。

    “冠以陈姓作为这个家族的一员，你不应该对它的兴亡有所在意？”

    “如果你输了呢？”

    “我满足您想要的。

    时隔多年，除了多了一些皱纹和半白的头发，陈其雄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个问题本没有质问的价值。

    倘若那个时候，他不那麽骄傲和自信，他能用自己珍贵的时间靠近最孤独的儿子身边，询问他需要什么，幼小的陈晓是否会暴露他的内心？或至少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即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马场上死去的狗旁笔挺站立的孩子，这是陈晓唯一一次露出迷惑的神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疑惑什么。

    “我和他的交易中没有包含那麽深层的东西，”并不是在威胁或故意声张，陈晓用缓慢的语速讲述他的事实，“我不会为了他回到这里。”

    无法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也或许是熬夜的疲劳以及一直以来无法掌握这个最优秀儿子的内心，使他感到颓败。皱紧的眉宇和眼皮上，深刻着的皱纹在他放松表情的瞬间仍旧驻留在原处，眼睛正因失去光泽而变得浑浊，脖子的皮肤在仰头时皱拢起来，陈其雄保养的很好，但无法掩饰时间蚕食着他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老人。他是这个大宅正在衰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