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6/7)

    冷风啊,夹着凄厉的雨,雷声劈碎了夜空,呼索索的呼啸,一阵阵瓢泼透骨。

    囡囡艰难的挪动腿脚,雨水浇在身上,浸透了新鲜透血的鞭伤,她踮起脚尖,透过那摇摇坠坠的烛火,看到满室红艳,血腥气透过来,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仿佛整个房子的生命都在颓败。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

    身后丫头的呼喊声在雨裏模糊,囡囡扭头就跑!

    冷气顺着气管直直透下去,刺得身体遍寒,她不管不顾的在雨中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拼命!

    爹爹……

    小嘴张开,她无声的喊,雨水倒灌,她只是发力奔跑!

    爹爹!你知不知道,风这样冷,雨那样大,娘亲是那么痛?

    爹爹!娘亲的痛只有你能抚慰,我可以陪她解闷,逗她开心,可是可是,娘的心底,你才是那个唯一!

    爹爹!听娘说,你们曾经那么美好,满地山花烂漫,你们曾经两小无猜!

    爹爹!我睡在娘亲身边,听她午夜梦回,念得都是你的名字!

    爹爹!爹爹!

    身边重重树影阴黑,一颗颗飞快掠过身边,巨大的叶子上落着鞭子一般密集的雨水声,月下伸着鬼爪一般荒白的树枝,那样寂寥。

    囡囡步子越来越快,远远看到宋依颜所住的梅花小筑裏燃着温暖灯火,囡囡淌过泥水飞扑过去,疯了一般击打着梅花小筑坚实的门扉!

    「爹爹!爹爹!娘快要不行了!快去看看娘啊!爹爹!」

    数十盏灯火被雨水浇熄了,黄豆一般的火苗沈在雨夜裏面,梅花小筑的院子大,那一弯温暖灯火却仿佛一隻恶毒的眼睛,嵌在猛兽的额头,从高处沈默而高傲的俯视她!

    「爹爹!爹爹!爹爹!出来啊!爹爹!」

    四面黑漆漆的,风刮的太大,将她的身体吹得歪歪斜斜,暴雨哗哗,直直从天际俯衝,倾注在小小的身上,一下一下粗重的如同鞭笞,火舌卷过伤口之处有灼烈的燥热和痛楚,细弱的哭喊在风雨裏面寂灭成一线,无论如何都穿不透狂风大雨的呼啸,穿不进那温暖的梅花小筑。

    ──「囡囡,娘不过是想做个寻常女子,鲜知世事,出父家,进夫家,这一辈子不要荣华富贵,只要和少年执手的青梅竹马好好过一辈子,好好对他。不偏颇矛盾,不低微脆弱,不向世间盲目索取,亦不事事推敲,不需心机,简简单单。」──

    爹爹,这样的娘,比不上别人一身所谓与世无争的的气质和美貌容颜么?

    爹爹,这样的妻,抵不过别人不需流一滴血,不费一丝力气的善良么?

    「爹爹!这是最后一面了啊!爹爹,你去看娘最后一眼啊!」

    囡囡胸口堵的似闷着气,气息难透,身体裏焚烧着一把熊熊不可熄灭的烈火,仿佛被人塞进窒闷的泥洞。

    梅花小筑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盏昏暗角灯和雪芍尖锐的下巴,细长的眼。

    「大小姐,你别在这大呼小叫,二夫人的外祖家横遭劫难,二夫人现在昏迷不醒,老爷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离开二夫人。」

    雪芍撑着伞俯视囡囡在雨中落水小狗一样狼狈的模样,侧面在昏黄灯火下有种尖酸刻薄的弧度。

    冰冷雨水迎面浇下,囡囡狠狠掰开门缝,不顾雪芍的惊叫就要往裏挤!

    「你……」雪芍惊叫一声,立刻撕开囡囡掰在门上的小指头,将十岁的小姑娘掀开!「走开!老爷不会出来的,别在这裏打搅二夫人休息!」

    「爹爹!爹爹!让我去找爹爹……」

    冰冷的雨水激荡,混着血紧紧贴裹在全身,小女孩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疯狂的撞击门扉,却依然敌不过大人的力气,那扇厚重的梅花门,终究是在她面前吱吱呀呀的合严。

    「大小姐!」

    追在她身后的丫头星儿哭着跪下,在泥水中将女孩小小的颤抖的身体搂入怀中,泣不成声,「小姐……小姐……与其在这裏喊老爷,小姐不如快回去看看夫人吧……也许,是最后一眼了……」

    那哭声这样嘶哑,仿佛一把犀利的刀,绞的她血肉模糊苦不能言。

    囡囡从泥水中爬起来,倒退两步,看着那扇仅仅闭合的大门。星儿将她搂紧,却挡不住瓢泼的大雨,冷水不停浇着,烧热的脑子反而渐渐死灰。

    囡囡跑掉了鞋,她扶着星儿的手站起来,赤足一步步踏在石砖地上,路上散着被疾风暴雨卷落的枯枝残叶和碎裂瓦片,片片嵌入她柔嫩的脚底,流水中混着丝丝缕缕的鲜血。

    风贴着地面如同刀锋席捲而来,竟然比寒冬朔月更冷。

    来到翠秀的房间,囡囡的脑袋重得像被压了千钧巨石般,沈得抬不起来,她失魂落魄的走向母亲的床前,看到母亲苍白的面容带着平静和婉的柔润微笑。

    她笑的那么安详,那么慈和。

    雨水顺着发梢掉落,囡囡就那样带着一身湿冷气息跪坐下去,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她的手那样冷,那样软。

    母亲身侧,甜甜睡着卜出生的妹妹,她稚嫩的闭着眼睛,不明世事。

    云散月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

    「囡囡。」

    气若游丝的吐息轻轻逸出,翠秀揽过女儿的头,轻轻的,心疼的梳理着她湿冷的发,一线黄光在床褥上游荡,翠秀下体的鲜血几乎无法抑制,就那样顺着木头床脚四散溢开。

    「我的囡囡,」翠秀又喃喃了一边,指头在女儿颊边一划,就仿佛是当初女儿初初降生时一般柔软而小心,仿佛害怕弄坏了她。

    鼻头酸楚,囡囡努力将眼睛中的泪滴眨回去,然后从胸口摸出一朵被妥帖护好的,干净而芬芳的杜鹃花,轻轻为母亲梳发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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