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色(5)(3/5)

    裴璇幸灾乐祸地想着,见李林甫在榻上盘坐,闭目似有所思,便悄悄退出,却听李夫人遣人来传。她实已说不清李家自己最不想见到的,是李林甫,还是这位主妇。最新地址这时已是酉时之末,裴璇不及吃晚饭,就颤巍巍到了李夫人房中,却见李夫人端坐在一幅绘了嘉陵山水的锦屏之前,正由芳芷服侍,除去足上的编丝履,见她来,也不多话,只淡淡道:「传杖」裴璇一抖,不由颤声道:「为……」「为你今日忤逆仆射」李夫人斩截地道。裴璇浑身一震,向芳芷看去,芳芷避开了她的目光,脸上却显出愧色,似乎在说「我也没有办法」。「仆射也不曾责罚奴家……」裴璇情急之下说了句更错的话,果然李夫人眉头一拧,目光在灯下看去格外阴郁:「那是他宽大慈悲,我不责你,李家闺阁还有礼法在么?!仆射爱过的婢妾多了,难道个个似你这般不知礼?」很快几个仆妇鱼贯而入,抬着刑床安在门口。裴璇望着那黝黑木床,直是心胆欲裂。她忽然站起身来,从两个仆妇中间抢了出去。身后传来李夫人的怒喝声和仆妇们的惊叫声,裴璇再管不了,拔足飞奔。李宅院落极多,她识得的只是区区几间而已,这时天色已黑,她乱跑不久就迷了路,满目所见只有重垣复墙,回廊粉壁,月下花木的清影,房前悬挂的纱灯,耳中所闻只有唧唧虫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李家乐工演习新曲的丝竹声,鼻中则是温暖甜柔的花木香味,和刚刚凝结在草叶尖上的晶莹露水,散发出的清鲜气息。明月初升,挂在随晚风轻轻拂动的杨柳梢头,光华潋滟如水。裴璇倚在一条回廊下,刚刚喘了口气,就听西边传来人声,吓得跳起身来,继续向东乱跑,慌乱之下不辨方向,绕过几间院子之后,就听仆妇们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她胡乱扎进院后小园,在一棵葡萄架后蹲下,想了想又站起身来,试图寻找更安全的所在,却不料撞到了一个肩膀上。「哎……」裴璇惊叫了一声,就连忙闭口,定睛细看那人,却见他大约三十四五岁,样貌清瘦,穿身软罗绔衫,末着幞头,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住。在内宅中衣着如此随意,该是李林甫的哪一个儿子了她向来深居简出,何况他有二十来个儿子,她根本不认得他是哪个,也无暇去想,只带着哭腔恳求道:「你……你不要告诉她们!」那人皱了皱眉,显是一头雾水:「她们?」打量着她,见她钗散鬓乱,眼角带泪,縠纱袖子上沾了几片草叶,鞋子也跑掉了一只,雪白袜子踩在地上,不由心生怜意,道:「你休慌张」说话间已有几个仆妇点着灯笼走入小园,裴璇吓得连忙缩入葡萄架底,心里只求那人千万别揭发自己在这里,却听他咳了声,缓步走出,问道:「是谁喧哗?」那为首的仆妇见了,慌忙停步行礼道:「不知四郎君在此,婢子冒犯,冒犯」那人道:「你们做什么?」那仆妇低头道:「是夫人叫捉拿一个贱婢她忤逆仆射,本该受罚,却大胆脱逃,不肯受杖」那人哦了一声,道:「我方在此,并不曾见得有人」那几名仆妇听他如此说,连忙再次行礼退出。裴璇听人声渐渐去远,心中一松,坐倒在地。那人道:「地上冷你且起来说话」她摇摇头,哭道:「我不起来」那人无奈道:「你惹了我父亲?」裴璇被他触动心事,益发酸楚,又不敢大声哭泣,眼泪连珠坠落,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中。那人叹了口气,道:「我总对阿母说,待人很不必如此严苛。便是父亲我也一再劝他,他掌权日久,仇家多如枳棘,一旦失势,怕是要连辇重者也不如,行事又何必太……」他显然满腹心事,自顾对着一盏淡黄月轮感叹几句,才意识到裴璇还在,当下回头劝慰道:「你是哪房里的侍婢?我去代你说情,也就是了」裴璇泪如雨下,呜咽道:「我不是侍婢……」然而要她自承妾室身份,又如何能够?那人仔细看她发型装束,这才省得,反而微微红了脸道:「你既是……我便无法施援于你。听我一言,你不如……去求我父亲」「我不去」裴璇耍赖似的不肯抬头。那人柔声道:「阖府上下,也只有我父亲能救得你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是了,我父亲喜听人褒赞他昔年修订法典之功……求情时,你不妨提一提」他的话音温柔而和蔼,但听在裴璇耳中,却也和李夫人干涩幽冷的声音没有区别。她知道这个相貌温和的人救不了自己,自己终究还是要走出这方小园,去面对命运。她默然站起,转身走出花木婵娟的小园。那人在后低声指点她去月堂的路径,又道:「只是我也不知他此刻是否还在月堂……他防备刺客,一夜常徙几处」裴璇泣道:「多谢你了……只是你帮我,又不怕对不住你阿母么?」「阿母她……她并不是我的生母」那人苦笑道。裴璇无心再多话,施了一礼,抄小路走向月堂。堂中灯火昏昏,李林甫倒真的还在,而且还末安歇。他赤足踏在暗红氍毹上,手中正摩挲着一支尺八,那尺八显系上好竹子所制,通体光泽温润沉敛,吹口镶嵌犀角,不问可知十分珍贵。裴璇站在门外,有些许迟疑,但体肤受挞之苦,究竟比面子重要,她径自走入跪倒。李林甫似乎毫不惊讶,笑道:「阿璇怎么又来了?是谁欺侮你了?」顺手将几上一方汗巾丢给她。裴璇再难抑制,大放悲声,抽咽道:「仆射救我……夫人要杖我……想仆射你为国修订法典二百卷,删改三千余条,自然劳苦功高……可难道在自己家里,也要如此严厉,依法执事么!」这是那人教她的,她嚎啕大哭,终究还不曾忘了这救命的要紧话。李林甫听了,果然目光中稍有触动,笑道:「可你忤逆于我,夫人责你,也是应当」裴璇连连叩头,哀哭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她是21世纪的人,叩头这等在古人看来有辱尊严的事,她做来并不特别别扭,但此时也不由有些心酸,为了逃脱一顿杖子,她竟然要来求这个自己最恨的人庇护。「中元节将至,拿刀动杖,弄得血肉模煳的,倒也不吉」李林甫目视一个婢女,婢女会意,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禀告李夫人。李林甫蔼声道:「好了,快去洗洗脸,瞧这乌眉皂眼的,却像什么」裴璇听他温言,倒险些又哭出来。她依言擦脸换衣,回转月堂时,只见李林甫将尺八举在口边,启唇送气,正悠悠吹出一段曲子来。她知道他雅擅音律,当下不敢打扰,退到一边低头凝听,但听曲声悠长清越,穿轩透户,直飘向堂外宽阔的莲池池水上,在天际淼淼灿烂星汉,和水面点点潋滟波光之间,回荡不绝。裴璇遥望窗外,只见池畔有白鸟为曲声所惊,扑棱着翅膀飞起,盘绕池边垂柳匝地柔枝,久久不去。却不知何时,李林甫已放下了尺八,低声叹道:「终究是老了,有的音竟已吹不上去了」神色竟颇为萧索。裴璇观之不忍,低声道:「仆射吹得是很好听的……很好听的」她向来没什么文化,翻来复去也只会说好听二字,倒逗得李林甫笑了,道:「宣父说巧言令色,鲜矣仁,你没有巧言,想必是真心的」要她在身边坐下。裴璇拿起那尺八端详,只见第一二孔间以极细致的笔法凋画着一只凤凰,作引颈而鸣之状,毛羽鲜亮,姿态鲜活,不由赞叹匠人巧手。李林甫道:「这是二十几年前我还做国子司业时,诸生送给我的我不许他们胡闹立碑,他们就送了我这个」国子监诸生为他立碑的事情,裴璇还真听柔奴说过。李林甫在国子监,很是雷厉风行,振作纲纪,因此学生们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结果李林甫见到石碑,疾言厉色道:「林甫何功而立碑,谁为此举?」[9]她忽然感到这个人真的很难定义。他是权臣,是奸臣,也是忠臣;他代替皇帝,为这个庞大的帝国而终日cao劳,却不容许任何官员违反他的意思;他修订法律,改善吏治,却为了让自己将权柄捏得更牢固,而不惜违反一些为人臣子的根本原则……「你有喜欢的曲子么?不妨试着吹一吹」裴璇脸色一红:「奴不会」李林甫道:「那么唱将出来,也使得」裴璇凝神想了想,低低唱起一段后世的旋律:「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她并末唱出歌词来,只是轻唱旋律,是以李林甫也并不知她为何突然泪下沾襟,只是取过尺八,依她所唱音节,逐个依记忆吹出,又加补正删改,增添了几段,竟比后世的原曲更为雅致清婉,引人愁肠。他微笑道:「这调子很是清新可喜。阿璇你从何处学来?是你父母教你唱的么?」裴璇擦了把泪,小声道:「不是,是我自己听到的。我父母……他们经商在外,从不管我」李林甫温颜道:「难怪,难怪。好可怜的小女娘家倒是我的不是了,引动你心事。这曲子似还末完?」裴璇怔了怔,不觉哑然。那后面是「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她怎么也不能对李林甫说这话吧?记忆中的那一袭如雪的麻衣,那一张略带风霜的清俊容颜,忽然又在她脑中浮现,她鼻翼轻皱,似乎还能嗅到那日他身上的淡淡酒气。那是和这个老人袖间的凤髓暗香所不同的气味。裴璇忽然抬头,直直地看向李林甫。她知道自己和那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