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2221节(2/4)

    “贫道才陋学浅，见识不高，原本与一般人无二，只是对曾文定公的妙笔生花，佩服不已，是与山主聊过，才觉得这位夫子与那些名垂青史的文豪大家，最‘不一样处’，才是最厉害的地方。山主说为人处世，既需见贤思齐，又要别出机杼，不光要不流于俗，还得独具雅致，但是写文与为人，要想既不说怪话，举止荒诞，也不刻意以文风奇峭、内容晦涩来引人入胜，又可以‘不一样’，就难如登天了。”

    简单来说，如果这个老道士没有胡说八道，那就意味着在那个陈平安心目中，这位素未蒙面的南丰先生，是完全可以与人间最得意的白也、浩然苏子比肩的。甚至犹有过之？

    “当然，我家山主也说了，这只是他的一家见解与个人喜好，那些‘骊珠’般的文章，与不曾入选的，两者学问好坏、高低，有一定关系，却没有绝对关系，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审美与旨趣。”

    “我家山主，极喜欢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灯，桃李春风一杯酒’，喜欢得经常只要想起这么一句诗句，就可以独自喝上一整壶酒。却极不喜欢一句‘看人获稻午风凉’，不喜欢得几乎从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的陈山主，苦闷喝酒，反复询问自己，那位老夫子怎么写得出这等全无心肝的诗句。”

    当时只是某次与贾晟，一起坐在老厨子庭院边嗑瓜子边闲聊，言语内容，陈平安说得还是很质朴的。

    要说临时抱佛脚，老道士是绝对说不出这类“急就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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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颇有几分那位文圣说理、与你邵公讲经的风采？

    “能够提出问题，很好。可以解决问题，更好。”

    曾新序笑问道：“敢问贾道长，那你家山主，觉得苏子门下的几个得意学生，文章写得如何？比如‘苏黄’之‘黄’？”

    “读书人，只是骂天骂地骂人，有意思吗？有意思。有意义吗，贫道觉得未必有。”

    “读书人既言文以载道，薪火相传，那么文章之真正得失，岂能只在文采焕然，火龙黼黻，岂可不系于治乱哉？”

    老道士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高高举起，算是遥遥与圣贤礼敬致歉一句，“多有得罪，圣贤莫怪。”

    贾晟犹豫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酒壮胆，“我们落魄山，一向将心比心，以诚待人，山主确实提及过这位冲和先生，还说如果有幸遇到了那位才华横溢的黄老夫子，可以与之痛快饮酒，畅谈人生，唯独不可与其讨论人间琐碎事，一匹绸缎能换几个肉包子，几斤木炭能换一匹绸缎。这就叫……富家子夜宿山中，误将溪水做雨声。”

    那个最为木讷的老夫子，轻轻摇头，算是给出了答案。

    秦不疑不敢确定。

    黄真书和曾新序两位老先生，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他们再不约而同视线偏向那位面无表情的沉默老者。

    喝酒之前，还有些拘谨，表现得和善客气，不曾想老道士喝酒之后，简直就是……有如神助。

    喜欢且擅长讲求一个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不轻易否定，却也不会轻易认定，真正的好，往往在更高处。

    “好学问，之于世道，不可唯有破坏性，还需有修缮和营造的本事，推倒了就得重建。可不能拍拍屁股走人。就此搁笔。”

    曾新序放声大笑，一旁黄真书微笑点头，“骂到点子上了，得捏着鼻子认。”

    可要说跟贾晟说了这些“溢美之词”，真心不至于，远没有老道士说得这么夸张。

    落魄山上多神异。

    庞超读书不多，但是与白也是同乡且同处一个时代的秦不疑，却是知道这些赞誉之辞的分量之重。

    庞超早就给这个目盲老道士一套一套的诚挚说辞，给整懵了。

    朱敛倒是附和了几句，结果就都被贾老神仙给搬书到了那张酒桌上去。

    黄真书以心声笑问道：“这位道长，已经认出我们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