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东华(2/4)(2/2)

    明里暗里的视线,在东华阁高耸的门槛前遽止,如潮涌止于堤坝前。

    亮堂堂的珠光,照着他的恭谨。

    他微微抬起一点目光,让自己的歉声更为柔和:“伯爷等恼了吧?”

    作为天子近臣,现在的过分尊重,抵消了前番的轻慢。所以天子的态度,又归于未知。

    “如此说来……”他英俊的脸上有了感怀的色彩:“陛下还是在意为国奋战之功臣的。”

    丘吉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到了第二道宫门就止步,袖里拢着玉如意,站进了宫卫肃立的门洞里。

    “当其位,承其责。咱穿上这身袍子,就应该替他们担着。”

    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莫测的天子之心,就安放在城墙之后。

    在他漫长的政治生命里,又有哪些“政事”,让他倒退呢?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这里不是紫极殿,不用那么正式。”

    轿中身披先祖爵服、异常隆重的鲍玄镜,只是投来一个费解的眼神:“不是说……要再等等?”

    他去过威严高阔的紫极殿,作为重臣参与朝议。也去过执掌帝国武力的兵事堂,同那些东国最顶级的统帅讨论军务。

    或许是因为他很擅长读书,没什么考察的必要吧!

    内官之首斟酌着措辞,静伫宫门,官服鲜亮,像一柱华表。

    今日他盛装登场,挂旗而来,要唱一台大戏,夺回台下应有的彩声,夺回他本该具备的主角位格。

    鲍玄镜便站起来。

    “什么有私无私的,朕也为国而私!”格外清晰的翻页声,如浪潮相叠,皇帝的声音仿佛被潮汐托举:“朔方伯起来说话。”

    只是天子朝歇时常于此处看书批章,偶尔召些亲近的朝臣前来闲话……如那位玉郎君,常来解书。如那位前武安侯,常来背书。

    门洞阴影如垂帘,就此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身形。

    都说只有最受天子恩宠的人,才会在这里被召见。

    鲍玄镜迈开犀牛皮鞣制的长靴,穿着他爷爷曾经穿过的爵服,戴着他如昔日武安一般、自着的冠,走进这天子偶憩之殿——

    鲍玄镜没有抬头:“天子无私,臣以正见,不敢不正式。”

    鲍玄镜还是第一次来。

    他垂眸注视着地砖,想象着这是一座演台。

    霍燕山则是一直把鲍玄镜送到挂着“东华阁”悬匾的宫室,才在宫门外站定了。

    他拢了拢袖子,打着哈欠:“我都快睡着啦。”

    霍燕山躬身低头,小心引路,声音也压低:“陛下累日案牍,心神颇耗,此时正在阁中小憩。”

    他没有急切地去看。

    他的确在叩一道朝圣的门。

    渐渐它也就在朝野间有了一层神秘色彩。

    鲍玄镜还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高高摞起的奏章,仿佛坚不可摧的城墙。

    “咱记得陛下说过,只要朔方伯到了,可不问而入殿——真是叫他们怠慢了!故此来迎!”

    这地方只是一间暖阁,在大齐帝国的绵延宫殿中,其实并不突出。

    唯独作为这二十年来东国最出色的天骄,朝野称颂的“小冠军”,姜望之后的时代骄子……他从来没有走进东华阁,没有被押着背过书。

    鲍玄镜扶着玉带,不紧不慢地踏行石砖,步声清脆,如在叩门。

    霍燕山低声说:“您是简在帝心。”

    或许应该再想想,但路已经走到这里。

    当代朔方伯行了个军礼,以展示朔方鲍氏传家的风采,声亦洪亮:“陛见天子!”

    “伯爷星夜觐见,下面的人不能自决,恐扰圣安,亦不敢阻您车驾,误了国事,所以只说稍候……急忙讯问于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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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爷,陛下就在里间,您直接进去便可。”

    显然这个时候,皇帝也没有怠慢政事。

    他抬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隐约明白这是一次重要的选择。

    这一卷卷的工作,是他时时刻刻的前行吗?

    坐在长案后的皇帝,如神龙盘在云海中。只有一角龙袍微卷在前,作为鲍玄镜视野的帷幕。

    他没有看到。

    “臣鲍玄镜——”

    官道的修行在于官事。体现官道最高成就的一国之君,亦是担待社稷,履极绝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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