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如梦令(2/2)

    有一滴泪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他头上，砸在了他心里。

    他喘了喘，笑着说：“不怕。”

    他周身气压极低，好似聚集了宫中所有的阴冷。清肃的白衣凝定不动，如同一尊雪立于龙床前，寒意煞煞袭人。

    他略带紧张地问：“你怎么样？”

    很多年以后，谢秋偶尔会回想起这一天，然后就会十分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天和楚游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且会一直保守下去。

    “嘻嘻，你说的不算哦咳咳！咳。”

    他又笑了起来，双眼微弯，亮晶晶地望着楚游。御医怔了一下，“什么上不上吊的？说这么不吉利的东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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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纱帐后忽然传出少年气若游丝的声音，搭在锦被边缘的手也微微一颤。侍立已久的御医顿时回身上前，仿佛冻雪顷刻瓦解，消融成了清池。

    那天的承明宫里，他的御医为他哭了。

    “楚楚游？”

    “是头哪里又疼了？！”

    龙床上的少年憔悴许多，往昔脸颊上圆润的弧度消退，显得眼睛愈发大了。他明明头痛昏沉，却不肯说，只轻轻地呢喃道，甚至勉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少年心思单纯，太小的时候，就见过太多生死。如果可以选，他宁可生离，也不要死别，因为死亡是永远的绝望，是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楚游连声说道，他一边拉起锦被，一边将谢秋严密地揽进怀中。他的下颌抵着谢秋的额心，这一刻两人的呼吸都急促又热烈，许久才慢慢地平复。

    空旷的殿里，良久毫无声息。谢秋知道楚游的痛苦可能比别人更深，因为他是御医，却无法解了这蛊毒。

    谢秋一动就脑仁被针扎般剧痛，可他生生忍着，一下、一下，慢慢地在楚游心口磨蹭。

    他这话带有太强的清算意味，楚游不由得心里一紧，惶然地抱住他：“干什么勾销？留着不好么？那样你还可以记很多年不许勾销！”

    楚游的神色初露慌乱，细看之下，原来他也瘦削不少。他有些急切地在少年头上找起了穴位，少年却紧咬下唇，借势扒拉了他几下，艰难地将上半身挪到了他怀里。

    这些天楚游没有提过“死”字，可谢秋就是有那么点感觉，自己好像在油尽灯枯。他知道楚游也是父母早亡，也知道那种彻底失去的感觉，而且楚游作为可能被他留在人世的那方，其实比他还要恐惧。

    谢秋意识昏沉，时有时无。他心内惶恐，却不想表现出来，于是紧紧地攥着身边人的衣襟，想抱得再紧一些。

    还是那样明亮，可他下一瞬就猛地咬住了唇，齿缝间泄出一句：“呜！”

    “别说了你别说了！”

    楚游抱着他的手愈发收紧，少年的咳嗽声却也越来越剧烈。他似是走投无路了，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恻然道：“那你让我改了一辈子的轨迹，骗我入宫却把我抛到脑后，这也要一笔勾销吗？”

    “好，我抱着你，你不要动了，我会抱着你！”

    “别问那么多啦。快拉勾嘛。”谢秋牵着他和自己拉了勾，自顾自地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哈哈，好啦。”

    “好多啦。”

    “噗，你在想什么啊？”小皇帝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咳了两下，最后依偎在他怀里，高高兴兴地说：“嗯——这代表朕单方面原谅你了。你以前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情，朕都一笔勾销啦！”

    楚游飞快地一眨眼，“做什么？”

    谢秋忽然挣脱出楚游的怀抱，低低地喘息着，伸出小手指：“快、拉勾。”

    他勉强抬手回抱住楚游，“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