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2)

    卫秋信低着头。赵释之知道他与自己一样,还有许多疑惑,只是骤然陷入自责中再说不出半个字。他让人撤了一桌子残羹剩饭,送来甜汤,然后问兄长道:“你这五年,为何不回来?”

    那一瞬间三十岁的肃王又如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似的耳朵红了。卫秋信与他同吃同住那些年,对他的饭量了如指掌,自然看出他顶多吃了个半饱。赵阐之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高兴于他还记着关于自己的这些细节,一方面又怕卫秋信对自己投以太多注意,让生性敏感的赵释之多想。

    “我求那些铁炽人送我回去,他们说我的命是他们救的,之后也理应为他们效力,因此坚持不放我走。但直到前些日子,他们突然和我说我自由了。”赵阐之缓缓道。

    卫秋信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头也微微抬起,继续听他的故事。

    当初人人都说伏亓在乌兰草原上斩下了赵将军的头颅,从那以后,端州乃至其他地处北方的州县便有了关于无头将军的传说。但赵阐之却说,当初死的不是他,他在战场上便重伤昏迷过去,是一名部下主动将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与他互换了铠甲。伏亓有轻微夜盲之症,在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将他当作赵阐之杀死,他的头颅则被伏亓带回当作战利品。赵阐之被埋在同袍的尸身之下,过了三天才被路过此地的一小队铁炽人发现救起。后来便很简单了,他跟着那群铁炽人在北境游荡了五年,夏天放牧,冬天时宰了牲口卖掉,只留下足够过冬的分量,拜访各个小部族。

    掌中的这只手上传来的温度竟比他的体温还冷,赵释之摩挲着卫秋信光滑的手背,心中的不安被提上了极点。菡萏早已悄悄将热好的菜换了上来,赵阐之也不再去动,一双眼几乎都要粘在他的王妃身上。

    那两人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先席上还有些紧张的气氛,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赵阐之松了一口气,夹过一片百合放入口中嚼。

    “大哥,”赵释之望向他,笑着说,“之前你在车上还没说完呢,你被铁炽人救了以后,又去了哪里?”

    卫秋信终于正脸和他对视。他微笑了一下,温声问:“饱了么?”

    “是啊。”赵阐之说,“他们说,北境将有一位新的王,之后又将会有无休止的流血和战争,我身为汉人战士,还是回到故土保卫疆土比较好。”

    菡萏一欠身:“是。”

    赵阐之露出一丝苦笑:“我当然想回来。我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伏亓已死,诸翮国四分五裂,重新变回一个个小部族。北境都在传是赵将军的亡魂杀死了伏亓,那时我就知道,一定是”他顿了顿,看向卫秋信,将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稍为亲密的称呼咽进了肚子里,“是他。”

    “菡萏。”卫秋信突然开口了。赵阐之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追寻着他,自从他成了赵释之的王妃,连他的声音好像都变得稀罕起来。

    赵阐之看着他与赵释之交握的手,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我若是你,便会下同样的命令。”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才看到卫秋信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毫无血色。赵阐之一惊,问:“你要不要紧?”他伸出手想去安抚他,另一只手却已从中伸了过去,包裹住对方颤抖的手。

    “是我下的令。”卫秋信深吸一口气,悲切地望着他说,“那时天冷不怕尸体腐坏,我又满脑子想着报仇,便下令暂时不将战士的尸体带回陈朝的土地安葬,整顿兵马追击伏亓”他要是能早些安葬兵士,便不会等上五年,才将赵阐之等回。

    一直到赵释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赵阐之才胡乱点了点头说:“再来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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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阐之看见卫秋信刷地一下将头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盯向他的脸,或许连卫秋信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目光有多灼人。赵释之瞥了卫秋信一眼,随后对赵阐之道:“算了,大哥从头讲吧,王妃还没听过前面那一段呢。”

    赵释之的眼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他们突然改变了主意?”

    “将桌上的菜换一换吧,这一碟,这一碟,还有这一碟,肃王殿下连碰都没碰过。”卫秋信指了几个离得赵阐之较远的盘子,对菡萏吩咐道,他想了想,又说,“有些凉了,叫后厨热过再端上来。”

    赵阐之才后知后觉地说:“不用了我已经饱了”

    赵阐之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干涩,他吞咽了一口唾液,才低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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