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烛(6/7)

    “计划有误,这里不只一个鬼。你走,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李凭声音压下去,像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李凭。”她也半蹲下去,这件战术服意外地合身,李凭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成见,但我已经加入了‘无相’,就是你的同伴。晴姐派我来,是信任我能协助你。”

    她声音平静,至少,比他看起来平静得多。

    “你不能就这么打发我走,马家这窝混蛋,是我引出来的,我送佛送到西。”

    李凭额间汗水密集成串。他不能告诉她,海上歌声响起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那些过往画面忽地被唤起,然后成百成千倍地放大,如同480p的画质突然变成iax立体声,过量的情感,瞬间击垮了他。

    太子李贤朝思暮想的女人就在眼前。她跳舞时素白的身躯,鹿一样的眼,单薄的背脊,蝴蝶骨脆得像一对翅膀。他们梦里无数次地纠缠在一起,像冬夜里相互取暖的困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连一丁点都不是他的,也不会是他的。

    “我去把它们引出来。你看到命绳之后,斩断就行。机会只有一次,要看得准。”

    他把头上的玻璃餐刀取下来,隔着老远扔给她。

    “知道了?”

    秦陌桑瞧着他发白的脸,点了头。

    他就纵身向前跑去,在天与海之间站定,双手做捏诀状,口中念念有词。

    “还说不是道士。”她还没吐槽完,眼神就变了。

    只因天与海之间的月忽而大如金轮,笼罩天地。海水震动,自两侧分开,无数带长尾的黑影,自海上腾跃而起!

    “破!”

    几乎是同时,当李凭吼出最后一声时,秦陌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光四射。手中玻璃餐刀变换形状,成为一柄古代兵刃,与“南山居”里那把切了马霆钧手的唐刀一模一样。

    她挥刀自西向东,围绕自己划了一圈,形成半圆法阵,所到之处,鬼神辟易。

    从海里涌出来的怪物似乎就是传说中的人鱼。它们长着爬行类的躯体,却有类人的面孔。鳞片细细密密覆盖全身,看一眼都容易做噩梦。

    “动手!”  李凭所在之处已经快被人鱼群吞噬。它们随着海浪兴奋爬上岸,就像抢滩登陆的阴兵,四肢尖端有刃齿,锋利尖锐,所到之处,连滩涂上遗留的工业废铁也被划出极深的痕迹。

    秦陌桑奋力挥刀,斩掉靠近她的所有怪物。红色命绳在眼里逐渐显现,密密麻麻,缠满海滩,如同蜘蛛巢穴,牵引所有傀儡,向他们爬行。

    她啐了一口,忽地兴奋起来。

    这阴冷潮湿的夜晚,像极了她十八岁的那个晚上。谁都救不了她,只有铺天盖地的黑暗。

    但黑暗是她的王国。

    “躲,有钱人闯了祸就只会躲,是不是?”她站定,高马尾在空中飞扬。

    “你可能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马鸿章。你的好孙子被你们养成了个废物,你儿子也是。这么看来,你的人生,挺失败的。我只是失去了一段恋情,你可是失去了毕生积蓄啊。”

    “对你们这种人来说,丰功伟业比亲人重要多了,是不是?连这几条鱼都比他们重要。”她唠嗑似地自语,眼神落寞。

    好像打扮得很漂亮去参加校文艺汇演,却发现台下给她鼓掌的,都是鬼。

    刀在手里震动,太古的回声响彻天际。她用刀刃切在手掌上,滴下的血抹在剑柄中,霎时,光圈扩大几十倍,将李凭所在的位置笼罩其中。原本伺机跳在他身上的怪物纷纷剥落,尖叫着,化为齑粉。

    “累了,毁灭吧。”她玩笑似地念了这么一句,几十串光圈一起引爆,海滩上一片静谧,如同天地初开。

    地上全是怪物尸体,离她越近的越碎,惨不忍睹。

    歌声消失,李凭的脸终于恢复了血色。秦陌桑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

    秦陌桑的手纤长温暖,李凭不由自主握得用力。她满不在乎笑了一下:“还挺好看的吧,我的新招式。”

    李凭没说话。斩鬼人的血能给刀附加力量,这是他们这行都知道的,但这是失传已久的“阴符”,如同道士咬破指头划符咒,不仅损害自身,严重时还会踏入万劫不复,成为被斩杀的“鬼”本身。

    她会用“阴符”,而且毫不惜命。

    换句话说,她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自己所作所为有什么后果。瞧着就像个快乐小狗,皮实又抗摔打,但实际上,秦陌桑这个人——

    站在深渊里。

    他打了个寒噤,握她的手更加用力。

    “弄疼我了。”她漫不经心,继续开玩笑:“你长成这样,不会也是个变态吧。表面对人不在意实际在小别墅地下室搞囚禁什么的。”

    李凭:……

    冷笑话还没说完,遍地怪物尸骸的滩涂上,缓缓升起一个平台。

    那是海岸防波堤上常有的操作平台,深红涂装,小半个足球场大,上面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站了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鳞片覆盖掉一半身躯,身侧依稀还有鱼鳍。头发花白,保养得宜,比马德清那大腹便便的样子倒还更年轻。

    秦陌桑握紧了刀。所有“命绳”的终点,都缠绕在他身上,像正在破茧的蚕蛹。只是命绳被她斩断了,只剩下蜿蜒混乱的绳。

    不,还有一根命绳,缠在她兜里的打火机和那人之间。雷司晴在直升机上把这枚装着人鱼烛油的原物交给她,作为引出马鸿章的最终诱饵。

    “阴符是个好东西,很多年没见了。小姑娘,你是谁的徒弟?留下来替我做事,我保你一辈子不为钱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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