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戈孤胆(4/10)
褚先生见她非要如此,没拒绝,打电话问了下家里人双亲如今在哪里住,便带着她回家了。
其实到四五十岁再做年轻人才做的事情,很像过家家。也不能说不能做,就是看起来很奇怪。我没办法想象,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的简女士还能像自己的女儿那样无忧无虑地谈感情,也不能叫那位经历过丧妻之痛的中年男人再像小男生一样费心思准备所谓的惊喜。
各自的生活已经令人疲倦了,闲暇的时候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望着对方,如今不喧闹、不争吵,相安无事,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
很难想象,两人结婚之后,是第一次不看书、不工作、不被情欲冲昏头脑,完全专心地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选择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度过他们的周末。
“累不累,我看导航还有一百多公里。要不然我们去前面的服务区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睡一会儿。”两天时间很紧凑,落下脚就得走,但好处是行动自由,不需要带着行李在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中转换,想休息就能休息。
她其实好几次都快睡着,是听说副驾驶的人犯困会影响开车的才强忍到现在,“也好,下车走动下,上了年纪后一坐久了就腿麻。”
没有更多亲密的举动,不会像隔壁那对周末出来郊游的夫妻还知道手牵手,亲昵地斗嘴。只是按照流程那样,她先去了洗手间,再去开水房,最后逛一圈食品街,看看肉粽子还卖不卖,这么多年过去有没有涨价,是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很幸运,还没卖完,她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人群。
两个大肉粽,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装在袋子里,被送到了褚先生的手上。
“闻起来很香,但我忘了告诉你我吃甜口。”他接了过来,从袋子里取出一个。
他们的饭桌上还没出现过会产生争议的食物,也许是总要给许寂带吃的,她的口味同自己差不多,所以忘记过问他的意见了。总之,在听到对方的回答后,她脸上露出了几分局促,觉得自己好心办坏事了,又把手伸出去,准备把肉粽要回来。
“我每次出门不给静儿带吃的,她都会同我闹,刚才买的时候又想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没在刻意讨好谁,但她也不认为褚先生会为自己改变,“两个我都吃了吧,一会儿午饭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还,坐在主驾驶的座位上颇有耐心地拆起粽叶外面的彩色棉线,解释道,“纨,我不是你的女儿,不会因为你买错了零食就发脾气。”
她也许想过,要是有一天回到家里,等待她的不是女儿的哭闹,不是丈夫的指责,没有做不完的家务,工作加班、出差应酬不会叫她疲倦到说不出话,就只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空气里只有食物的香味和对方品鉴时满意或者不满的吞咽声。
但这样微不足道的愿望却一直等到最近才被实现,以至于太梦幻,她每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觉得美梦要被自己打破了。
父母的墓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显然中元那会儿,她的那些好哥哥们都把祭祖抛诸脑后。
她也很久没来了,这几年陪静儿高考,上半年又因为孩子出事,不敢来。
两个人徒手收拾完新长的杂草,恭恭敬敬把纸钱、蜡烛、香烧上后,才记得开口同长辈们说话。
还是褚先生先说,“爸,妈,我叫褚良俊,是您们女儿简纨的第二任丈夫,没能在婚前过来是我的失职,请您们原谅。”
而后上前拥抱了她,说自己还要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再来。
他肯回避已经很照顾她了,简女士没能说话,只目送他离去。
其实她有很多的话想同自己的父母说,再婚,孩子读书上学……但每件事沦落到嘴边就哽在了喉咙处,卡死,无声。
所以话还没说,光是看着父母的遗容,眼泪就落下来了。
“爸。妈。”
斜风细雨正尽兴,吹吹打打浇透了她的身体。
“女儿不孝。”
有时候不一定是真的不孝顺,而是唯有此番才能消弭心中的愧疚。
许寂的死一直都是压在她心上的大石头,不会削减分毫。尽管孩子如今看起来同常人无异,但为人父母不可能摘得掉责任。
只能来见父母,才能卸下心里面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痛痛快快地骂自己一顿。
褚先生去买了不少看起来花花绿绿的东西,有用于焚烧的纸屋,买的是特别浮华的双层大别墅,有能在这里风吹雨淋一两年都不会坏的塑料假花。
总之看起来能叫这片地看起来子孙繁多的样子。有些,过分热闹了。
不排除是想在老丈人、丈母娘面前稍微表现下的意思,但看起来太夸张了,甚至一时半会儿没想通这么多东西他一个人是怎么拿上来的。
也就是到这一刻,简女士才想明白为什么父母在生前死活不同意她离婚。因为有一个人能陪在身边,哪怕只是这样远远看着,也确实能叫人舒心很多。
所以也会有坦白的这一天。两个人坐在满脚泥泞的车里,各自收拾时,忽然开口:
“之前觉得没必要同你说,毕竟静儿是我的孩子,怕说太多会让你觉得我在强迫你认她。”她说话的时候都没看他。她时常如此。
“她四月份的时候出了意外,没活成,现在待在那个男孩子的身体里。”看吧,就算是早已习惯了,真正讲起来的时候还会觉得荒唐,“那时候我状态不太好,所以没办法早点带你来。”
一直拖到所有的梦哪怕在这一刻突然碎裂也不会崩溃的时候,才有勇气交心。
两个人赶到褚先生老家的时候已是半夜两点。其实应该在镇里住下的,但简女士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爸妈还在等,多少陪他们过一夜吧。
他的父母已经七八十了,不年轻,身子也不算晴朗。见大儿子终于肯领着妻子再次回家,就算陈年有多少不愉快,也都消散了。
只有褚母还跟年轻人一样。
“小简,你第一次来,把这个收下。”褚母几近枯萎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不轻薄的红包,算是见面礼。
褚先生没插话,她便听话地收下。
其实应该要陪父母多说几句的,但实在是夜深了,所以两个人凑合着用山泉水随意冲洗了一把,在多年未用的床帐里睡下。
有人合上了床幔的帘子。他们又在封闭的空间里相处,褚先生有话。
“我妈一直要我生个孩子,我前妻因为这件事和她闹得不开心,所以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回过家了。”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自私。
“我前妻身体一直不好。我一直知道,但那时候年轻不懂,以为只是身体弱,所以尝试着要过好几回孩子。他们都早早流掉了。我不忍心看她受折磨,才选择了丁克。”
“如果明天我妈非要拉着你说这件事,你就说你年纪大了没法生就行。不用太把她的想法放在心上。”
褚先生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尽人意,和简女士这样优秀的女人相比,逊色不少,甚至不能视作当丈夫的绝佳人选。
但。他停了下来,在半昏的夜色里摸到了简女士的手,又霸道地抓在了手心。
没有人会不喜欢简女士这样的妻子。回到家就有饭吃,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尽管他从来没用封建礼教的那套要求她,但这一刻必须要承认,作为享受的那一方,非常舒适。
她睁着眼睛,望向白色的帐顶,问,“你打算和我谈心么?”
简女士知道褚先生的心里是有其他人的。他不像自己,是经历了失败的婚姻而来。他痛失了自己在这世上的爱人。
其实这很矛盾,他为了照顾前妻,隐忍多年,明明那方面永远得不到满足——他的前妻不知道、也应付不了他这么强烈的需求——他也还是陪她过完了她这一生。
她没想过要真的在褚先生的心里占据什么位置,尽管他说分得清楚自己的感情。
“纨,虽然我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不人道……但我确实在思念前妻的时刻又爱上你了。”褚先生本来可以说许多的花言巧语来装饰自己,可转过头看她的时候,都吞进了肚子里。
已经不是少年人了,对很多事物的看法都有了巨大的转变。那时候以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都化作了如今的贪恋。
过去的爱不能否认,眼下的感情不想隐瞒,所以决定权交给简女士。
“谢谢。但我已经被情爱拖累了太多,没办法像你这样真心实意的爱一个人。”意料之中的答案,如无意外会拒绝,“女人没办法拒绝能让自己快乐的男人,她们嘴里的‘阴道通心脏’都是真的。我在成了你的女人的那刻起,就在不断地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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