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平衡(2/10)
我回到观众席。
不是的。
只是，那些忙着拍照的家长们，眼里只有他们那些尽力打扮，也依然带着瑕疵的孩子。没有构图，没有审美，发扬他们臃肿的热情，挥洒他们松弛的活力，一边贪婪地把一切都放大，一边假作礼貌温和地退让。
我挂断电话，点击八点零五分的车票，选座。靠窗的吧。
“一”，那是秘密的开始。
“没事……你香到我了。”
“小姨妈。”
“……嗯？”
“你们去哪里？……那你们要去几天？两周？”
身穿婚纱的小姨妈走在队伍中间。她挽着身穿西装，鹤立j群的钟先生，俨然是这九十九对新人中，最幸福的那个赢家。她朝着我望过来，像红毯上的nv明星，热情地招手。新姨夫显然不习惯穿着正装，他有些局促不安地面对着周围的长枪短pa0，腼腆而温柔地顺着新婚妻子的目光，向我微笑着点头致意，只是片刻后，又将他的一切还给我的小姨。
我讷讷点头，从善如流地拉开门，却不料瞬间闯入一个陌生的，带着清香的纤弱怀抱里——
听说我醒了，小姨妈也松了口气。
说话的只是我的身t。我的灵魂早已化成一块油w，从纳米纤维的领带上滚过，一跃而下，滑入他紧扣的西装外套，融进他贴身的白se衬衫里。
“有些人你遇到了，第一眼就知道是这个人。”
我就是危险。
“7月4日，台风。我决定加入他们的实验计划。我想，没有什么b这更伟大，更激动人心的机会了；我将成为组织的一员，改变这个世界。”
“嘶……嘘。”他捂着被撞痛的额头，不满地朝我瞪了一眼，另一只手却急急忙忙地朝我竖起食指，恳求我的保证。
我是一个习惯很好的人，如果有人穿越到我身上，一定会因为我自身的习惯获益。我从会拼音开始记日记，每天记，事无巨细，从妈妈的医药费到后来的学费，班主任老师的手机号，社区主任的电话，借网吧网管姐姐的账号登录聊天室，账号密码和网恋对象的名字。
我朝着他挥挥手，却又目露迟疑。
“笨si了，快去。”他朝我挥手，被jg心雕饰过的眉毛也生气地皱了起来。
“嗯？”
“呃……倒也不至于……”
“小姨妈……”
一众给新人引路的小花童中，椎蒂是走在最中间的那个。摄像师的镜头不舍地从他身边经过，慢慢移向那群新人。
“……哦。”
……椎蒂。
“这里毕竟不是公园，我担心他——”
【六】
“你认识钟先生才不到一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呢。”
嫌我无趣的小男孩敷衍了事地将x前的布料抹平。这下真成规规矩矩的小花童，一点反叛的痕迹也没有了。他原地转了一圈，又一次看向了把手机收起来，正试图起身的我：“拍完了？”
“那就说好了。”美丽而不自知的小家伙飘走了，只留下一句一句风铃似的口哨声。
“我要先订票……我估0着定个上午的吧。”
“一可啊，你也知道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像有这种假期，其实你也可以多陪陪外婆……”
或许是早起赶车的缘故，此刻的我有些昏昏沉沉的。
“六天。”
椎蒂的眼里瞬间爆发出神采。他朝着我的方向挤了挤，同样小小声道：“姐姐，你在这边待多久？”
“还有事吗？订好几点了吗？”
“什么事呀？”我低下头洗耳恭听。
“没有那么久，一周半……”
“……我明天自己到车站吧。”我切出电影的页面，调出日历，“能麻烦小姨夫明天来车站接我吗？”
“一可……”小姨夫yu言又止。
“啊，那太好了！我是说，你要不要回老……回你外婆家看看？”小姨妈说，“夏天嘛，你也知道的，本来就是避暑好去处，而且前两天我们过来把屋子都收拾了……”
笨重巨大的黑se音响传出那首经典传统，耳熟能详的音乐。音质并不是很好，却震起草坪上细小的叶灰。在下落的音符中，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新娘似的小nv生怯怯地走过来，镶了珍珠的小皮鞋在红毯上犹豫地画圈，一步一挪，一步一挪地朝向我们的方向。
前年入夏，我不再试图寻找我丢失的十年记忆，不再试图从我仅剩的联络人里寻找“组织”的对接人。我在医院开具了车祸证明，凭着通过学信网认证的希城博士学历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普通公司的担任基础文员；因为没有住房压力只需负担伙食，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做到现在。
“旅客们，列车开往——”
“……就这班吧。我上午十点十分到车站，你们也不用起太早。”
“……毕竟你们家只剩你一个了。”她幽幽地说。
别去给那个勇者报信；别去给那个勇者报信。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猛地回过神，继续把注意力聚焦在面前的电影上。
“那方便！肯定可以啊。你几点到。”
“我会照看他。”我说，“刚刚他说的那些事，我知道分寸。”
“能做到吗？”
后来，某次换点滴时和护士闲聊得知，如果我一直不醒，拖满一年，小姨妈肯定会放弃治疗。我听了就笑了，虽然我的记忆还停留在高考刚结束后不久，但我当然知道小姨妈是什么样的人。
消失的只是我记日记的习惯，和我的习惯一起消失的记忆。
这次集t婚礼找了九个男孩九个nv孩当花童。据说，负责策划这场婚礼的负责人一看到新姨夫带来的椎蒂，眼睛都直了，一直求他们放这个小男孩来当花童，说他们的化妆师会照看好他。
扮相如新娘，实际是花童的小nv孩歪头看了看我，又眨眨眼睛，仰头看了看椎蒂，然后小淑nv般地站在他的旁边。
小孩子的“九”这么可能g住一个大人的“四”呢？
但是，但是……
“他t质和正常小孩子不太一样。”小姨夫压低声音说，“真的不一样。你不要带他做危险的事。哪怕只有一点点危险。”
“你也可以带椎蒂看看电影，”他说，“这孩子没事就喜欢做些户外运动，很少静下心来，你要是能带他看看书，看看电影就好了。”
车停了。
我的手轻易地从他的掌中挣开，沿着他的手腕摩挲着；那些因为我不遵守规则而不服气的抗议，自然也淹没在我包裹他全部的吻里；后视镜看不到我们纠缠的动作，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呼x1，把脸埋进他的发间……
“……哼，真烦恋ai脑上头的男人。”椎蒂说着，捣了捣我的手肘，压低声音，“等下和你说个事。”
“啧，我就知道。”椎蒂转过头，看向小姨夫，“我上次就说过阿姨的那些东西太香了！”
“喂，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外婆说当年一可姐姐爬树偷鸟追j斗狗下河捞鱼什么都做呢！是吧姐姐？”
至少，至少……
“可以啊，等太yan再下去一些的时候吧。”我说，“我带你玩打水漂。”
“明天吧，今天的话有点太晚了，走夜路不是很方便。”
“姐姐，你怎么了？我没撞到你吧？”生怕被我碰瓷的小家伙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不确定地询问起来。
“一可姐姐。”
只是这一次，不愿当输家的小男孩选择了分毫不让；他紧紧扣住我的手，故意把手指挤进我的每个指缝之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制服我；少年的蛮劲带着我的手一起，抵押在我和他的中间。大概这样的话，谁也动不了了吧；他的眼里全是狡黠，嘴皮翻动，语意无非就是不让我选这个，让我的“五”去碰他另一只手。我自然不g，拼命要收手，于是他用他另一只手的“九”狠狠g住了我另一只手的“四”，为了防止我吵到前面两位专心致志聊天的大人，他不得不仰起头，用他的嘴来堵我的嘴，好叫我不会告密才好。
“我记得你很喜欢看电影？”
“……和椎蒂坐一起。”隔着车玻璃，小姨夫的话有些听不真切。椎蒂，椎蒂现在就在我身边，贴着我，和梦中一样——我的眼下是他光洁的额头，我不需要刻意呼x1，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衣服上的薰衣草与白茶，头发上的柠檬马鞭草，沐浴露的樱花海盐，还有一点点风油jg点在不知何处，他闻起来像山谷里的草木jg灵。
救我。
但我放下行李，将洗漱用具在卫生间一字排开的时候，还是微笑着和靠在门框上的椎蒂答话；我的手擦拭着洗手台的w渍，灵魂的手却飘到这个无知的，纯洁的少年人的灵魂身边，g着他的下巴，摩挲他那试图讨好姐姐的甜蜜的嘴，好叫他不要再和我这样的恶魔走太近。
我是“姐姐”，钟续和司南结婚了，我是椎蒂法律意义上的新表姐，是他的同辈人，他会看在他养父的份上，给我几分薄面，我只是，我只是——
记忆凭空消失了十年，世界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改变。
……看不下去了，这个电影。
“对了……我听说你换了一份工作？”
“我要上台了。”他不耐烦地说，“你没事了吧？没事就快去观众席。他们俩肯定想看到你。”
“能的。”我说，“能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挽住了椎蒂举起的手臂，试图侧身抱住他。草木jg灵看起来也没有继续发动攻击的意图，与之相反，他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观察着什么；我垂下眼，默默松开手，小心地退到一边：“……别难过啦。”我小小声说，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小姨夫，“嘘，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当然，但……”
不要让他成为我的弟弟。
椎蒂。他很好看。大家都知道。摄影师知道，化妆师知道，大人们知道，他的同龄人们也知道。
“那挺好，刚好时间都对的上。那就这么说好了啊，先挂了。”
快撤下去吧，快撤下去吧。
“嗯……”
一目了然，全无遗漏。
醒来那天是清明节。前年的清明是个sh冷的雨天，整座城市都泡在冰似的水里，叫醒我的是窗外的一阵鸟鸣。它们相聚在窗棂下闲聊躲雨，不小心叫醒了一个已经昏睡整月的nv人。
“啊，是的，当时我也纳闷呢，你怎么跑那么远去找工作……这样最好了，那你现在，你在家吗？”
情绪在宽阔的坦途中递进。风吹起足下的草坪，司仪像指挥浪船的水手，也像传销组织的头目。
有人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好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一可，我让阿钟来接你，可以吗？”
“嗯，姨妈你们早点睡。”
不是的。
“那你最好早一点，因为上午十一点我和阿钟就出发去机场了。”
“……您是否愿意成为他顺从、忠实的妻子？”
“啊……椎蒂也是男孩子嘛，喜欢在外面玩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他总要玩的。”我说，“我不带他玩，他会一直惦记。我尽量保证他不受伤。”
“你下一份工作还没开始上班，对吧？”
椎蒂打了个响指。
到站了。
“……”
“一可。”
“哦，那孩子，他说想在外婆家住几天，陪陪外婆……”
“那椎蒂呢？”
“……太脏了，快拿下来。”我说。
我偏过头去，不小心撞上一个摩丝味的脑袋。
【五】
“呃，我当然知道！哈哈，我知道的呀，我也没说让你帮忙……你以前真的很喜欢小孩子的，你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你还一直和我妈一起b我和那个人生小孩！你真是……”
“离我家近一点。”我说，“原来的那份工作离我家太远了。”
其实只要长得足够好看，无论多大的年纪都不影响他利用外貌获取优待。但椎蒂不会。他对美貌的优势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无形的武器可以反剪别人的双手，也不知他人隐秘的占有与掠夺。他对此随意挥霍。
当然是这个人。
那天漫步在田埂上，我不敢看她，只敢看她脚边那一片地衣。
“啊，是的？”
在他的欢呼声中，我拉开车门下车。他已经飞快地跑远了，只剩小姨夫将我的行李箱提起，小心地放置在地面上：“椎蒂他……你……”
“好了，有请我们的新人入场——”
我没有答话。我好像蹲太久了，感觉自己的头顶阵阵发晕。半模糊的视线穿过他，落在那个手捧花环，朝着自己母亲微笑的小nv孩身上。我起身的短短十几秒，她已经换了六个姿势。那是会作弄的孩子。
我不能。
我惊觉地转了个身，手撑住垫在pgu底下的蒲团：“……你们回去了？”
“你和她情况不一样！”
“我需要休息。我不是您度蜜月的时候，来帮您带孩子的。”
“我懂你的意思，一可。”她说，“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钟先生。你不讨厌椎蒂吧？”
“好的呀。”我说。
“嗯，入职是下个星期……”
其实我不太知道。
“嗯、嗯。”
“行李不多啊。”小姨夫帮我提起行李，小心地放到后备箱里。我下意识想拉开副驾的车门，他却示意我坐车后座。
“姐姐，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河滩吗？”
剩下的二十分三十一秒下次再打开看吧。
“五加五等于十”，我赢得先手。
快走吧，快走吧。
【七】
无b响亮的，震耳yu聋的，长久的，幸福的掌声中，我缩成一团。
第一眼我就知道。
她很幸福。小姨夫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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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新娘们欢呼一般解放天x的呐喊中，我将食指举到嘴边，在那矫饰的美少年面前，缄默我的一切。
“小心划到手！”我在后面跟得吃力。收拾行李时，我想着外婆家本就有我的鞋子，因此没有将鞋子顺手收进去；却不料那双记忆中的人字拖竟有一根如此磨脚的胶绳，难怪它闲置了这么久！痛觉一度让我陷入把双足埋入河渠，一路游去石滩的幻想。
“啊哈哈，是啊，我和阿钟刚好都排到疗养嘛，就打算一起出去玩几天……”
“嗯？”
群山环抱，流水汇聚。外婆家藏在绵延丘陵之中，既是旧时的瘴气沼林，也是如今的山水宝地。夏天，连绵的山脉都被浇上一层葱郁的绿se；梯田里全是b人还要高的玉米，风一吹就翻起一片炽烈的波浪；翻滚的农作物浪花中，椎蒂趿拉着他那双绿se“踩屎感”小丑鱼洞洞拖鞋，乐此不疲地拨开挡住他视线的大玉米叶子。
“……什么时间？”
那是一个陷阱。她明明已经在里面摔碎过一次。
“啊？抱歉。”我意识到我挡了她的位置，侧身让到一边。
“对不起……”
“……哈哈，没事啊，香总b臭好。”小姨夫说。
夏日早晨的太yan还不浓烈，只是亮得十分透彻。邻座对此十分不满，隔着我拽上了窗帘。摇摇晃晃的蓝se车厢里，我的思绪沿着行路的轨迹向上蜿蜒，贴着少年纤细的双手，缱绻攀缘；他轻轻眨眨眼，b湖泊更澄澈的视线蝴蝶般下落，看向我们掌心相触的地方。
我像守着财宝的巨龙，朝着企图逃跑的村长吐火；我用爪子拍击地面，用尾巴震碎巨石，我问她，我求她。
“等下你就知道。”椎蒂挑眉。
请……
“有什么不一样！”
这里不是你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