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5/10)
把信封好口,我突然想起什么,问贺平楚:“苏南庄会不会一起去?”
贺平楚看着我:“……会。”
又补充道:“他是军师。”
“我知道他是军师。”我有点不开心了,“但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亲你,是不是喜欢你?”
我越说越难过:“你还不躲开。”
贺平楚却好似不愿多说,只含糊其辞:“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他也不给我追问的机会,直接将油灯挥灭了:“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翌日一早,贺平楚就忙得脚不沾地了,又是清点名册又是检查武备,连回府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也没见到苏南庄,或许他也有事要忙。我一个人在府里待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跑去客栈里找符念聊了会天,然后去看了看他和云隐给那些孩子立的碑。
他们在郊外选了一块山清水秀之地。坟包前的大石碑上整整齐齐地刻了几百名婴孩的姓名和生辰,细嫩的骨葬于其下,石碑旁翻出的泥土还是新的。
来年,这些泥土上或许会长出新鲜的植物,那时这些孩子应该也已经转世投胎了。
我问符念:“投胎是怎样的?她们下辈子能不能有个好命?”
符念说:“要看造化了。她们这一世走得干干净净,生死簿上寥寥几笔就能带过,但后世的命如何,还和她们上辈子、上上辈子有关。若是前世累积够了功德,下辈子直接飞升做神仙也说不定。”
我好奇道:“不管什么人,只有积攒够了功德就能做神仙吗?神仙都是这么来的?”
“神仙也分情况。有的是天生就是神仙,有的是精怪修炼百年千年,行善积德得道飞升。”
符念看着石碑:“凡人也能做神仙,只不过凡人寿命太短,要转世轮回,几生几世才能修来。坊间流传的一些凡人飞升的奇闻,好像纯靠运气,一朝就能飞升,实际上是人家上辈子、上上辈子积来的。”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倒是有凭有据、条理分明。
我又问:“那凡人要几世才能得到升仙,妖却只要一世,岂不是对妖偏袒了?”
符念笑了起来:“这叫什么偏袒!”
“凡人只要一心向善,一世一世地活过去就好了,每一世都在奈何桥洗干净了记忆,每一世都是新鲜的。等哪天机缘一到,立刻就上天。哪怕是哪一世做了坏事,只要其它世做够了好事,一点都不影响。或是横遭变故,突然暴毙,只要守住了那三魂七魄,功德就还留在上面。”
他冲我耸耸肩:“妖却不同,带着上百上千年的记忆,在这世间奔波劳碌,什么都看遍了,活都要活得不耐烦。而且呢,还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稍有不慎死在谁的手里,直接就魂飞魄散了,还谈什么六道轮回,谈什么成仙。”
说得在理。我琢磨了一下,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么,若是妖来不及修炼成神仙便寿终就寝了,便如何?”
“便是入轮回了。但除非积攒了巨量的功德才有得选,大部分妖都会选投胎成人。剩下没得选的,要么入畜生道,重新想办法修炼成妖;要么入鬼道,拼了命去得道飞升。总之,想成仙,就得重头再来过了。”
“就一定要成仙吗?”
“当然,我们做妖的,最终都是为了成仙的。”
符念抱起手臂:“你看人间那么多人拜神仙,上到王公贵胄,下到贩夫走卒,但其实信与不信都无甚差别,因为不管是夸还是骂,神仙都是不会管他们的。神仙待在天上,完全不用去管人间事,只要不犯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任何约束。”
我愣了愣:“那在什么情况下,神仙会被处死?是犯了很大的错吗?”
符念没有察觉我的异常,回答道:“这个我不算很清楚,但听我姐姐讲过一些。神仙如果做错了事,一般的会封印他的法力,罚他去人间经历一遭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根据犯错程度决定时间长短。”
说到这里他看向我:“神仙被处死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啊。你是从哪听说的?”
我回过神:“……没有,是我自己瞎想的。”
有那么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符念盯着我的眸子变得异常得细。他在观察我,他知道我有事瞒着他。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也没有多问,只是说:“据我所知,神仙里面被罚得最重的一个,应当就是地府客。天庭素来看不上地府,觉得里面的阴差相貌都极其丑陋,妖魔鬼怪也都粗俗不堪。地府客被贬到那里,也是天庭千百年来独一个。”
“总而言之吧,”他感叹一声,“神仙会堕转,人鬼能升天,妖魔可轮回。——这天地倒也没那么不公平。”
听起来是很公平。
可若不是天庭,又有哪里的人能杀死一个神仙?我想不通。
算了,想不通便不想了。说好了的,以前的事不提了,至少现在贺平楚还好好的。
我与符念告别,临走前说了要去北边的事。
符念张了张口,我心想他要是还敢说人妖殊途,我就要和他绝交。
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我笑起来:“这次过去,可能就没那么快能回来了。符遇姐姐回京城后,记得替我向她问好!”
符念点点头,冲我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我回了贺府,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了几天,好为即将到来的出征养好精神。
几日后,贺平楚再次出征。
出发前,他特意抽出空闲教会了我骑马。毕竟此行路途遥远,不能坐马车,又不能像之前一样做贺平楚的马。
好在贺平楚给我找来的马性情温驯,也很聪慧,我没有花很大的功夫,只消一个下午就能骑着马溜溜达达了。
出发那天褚炳文一看到我脸就青了,对着贺平楚敢怒不敢言,压着嗓子低吼:“将军!”他伸手一指我,“这什么情况?!”
贺平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他是大夫,能帮忙治治病。”
褚炳文像是牙酸,五官都扭曲了一下,又上前了些:“将军,你不是不清楚的人,你也知道,出征时随身带着外人,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目中无人大不敬,若是朝中有人要参您一本……”
“无妨。”贺平楚说得轻快,甚至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参我的本子都快堆成山了,还差这几本?”
褚炳文看了他片刻,脸上神情渐渐松下去,又转头看了看我。我缩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他看我时神情复杂,但没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侧,高喊一声“驾”,长驱到队伍最前头去了。
我们才出京城没多远。贺平楚走在队伍前部,身前跟着十几万人,长长的一条,在官道上如一条巨龙,一眼看不到头。
所有人一头抬脚前行,尘土弥漫着,在阳光下跳动。已经入秋了,草木开始枯黄,有些折了,垂在地上。
贺平楚突然开口:“他一介莽夫,说话直来直去的,你不要在意。”
我回过神,立刻道:“我知道。”毕竟褚炳文没有说错。我先前没有想到这些,这会倒有些揣揣不安,怕真的给贺平楚惹来麻烦。
贺平楚看我一眼,又说:“我说的也是真的,朝廷的事你不用担心。”说着他坐在马上微侧过身,剑柄指了指身后蜿蜒的长龙:“这里面有你的熟人。”
我回头看去,乌泱泱一片人头,哪能看得出谁是谁。倒是看见了离我们身后不远的苏南庄。我们视线交汇,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我也冲他笑了笑。
我回过头,想了想,猜道:“鱼渊?”
贺平楚笑了两声:“这还要猜?你也只和他熟悉些吧。”
我雀跃起来:“他也来啦!我好久没见他了。”
“等到扎营的时候,你可以去找找他。现在不行。”
我点点头。
但因为天气好,地形也平坦,我们足足走了好几日,贺平楚才下令扎营。
我四支八叉地躺在帐中,累得话都不想说了,哪里还有精力去找人,恨不得鱼渊能自动出现在我面前。但即便是那样,我怕是也只能勉强冲他笑笑,话是说不出的。
我闭着眼睛歇了歇,帘子一动,贺平楚走进来,递给我一个水囊:“喝点水。”
我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挣扎着爬起来,接过水囊喝了几口。
贺平楚看着我的狼狈相,说:“趁现在还没走出太远,实在撑不住的话,你就回去吧。等到下次扎营就该是到了北疆地带了,想回去就难了。”
我摇摇头:“歇会就好了。”又小声嘟囔:“我可是个妖,不像人那么脆弱的。”
贺平楚笑出声:“看不出来。”
我一直躺到了夜里,这下黑灯瞎火的,找人就更不容易了。又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去麻烦贺平楚,干脆就先算了。
我责怪自己懒,但又安慰自己,反正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晚点再去找也不迟嘛。
正这么想着,突然帐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言攸!”
这不是鱼渊的声音吗!我从床上坐起身,兴冲冲地跑过去,一掀帘子,便露出了后头那张有些稚嫩的脸。
鱼渊的样子一点没变,眼睛亮亮的,高兴地看着我。我喜不自胜,在他肩上锤了一下:“我还想着去找你呢,你怎么还先找过来啦!”
鱼渊笑起来还是显得有些腼腆,他说:“我白天就看到你啦,但是一直在赶路,不能随便和你打招呼。方才一忙完,我就找你来啦。”
说到这里,他笑容好似淡了些,眼神中流露出我无法分辨的神情,似喜似哀,非喜非哀的:“你现在……住在将军的帐篷里啊。”
我本来还没觉得,听他说出来,倒是脸上一红了。他又问道:“你们后来又遇见了吗?”
我点点头:“你们走之后,我跟着也去京城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
我想了想,要对他解释我是个狐狸精,好像也太麻烦了些,索性一笔带过:“总之,我们现在,”我咳嗽一声,“呃……”
“我知道了,”鱼渊眉眼弯弯,“将军是好人,他会对你好的。”
我嘿嘿一笑。他还是笑着,说:“那你也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去整理整理,就先走了。”
“就要走吗?”我试图挽留他,“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你都没讲讲自己,你前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我自己没什么好说的。”鱼渊摸摸后脑勺,“就是每天吃饭睡觉,天晴的时候练练武,然后和杜哥喝酒聊天。对了,杜哥也来了。”
“他也来啦?”我为他高兴,“那你们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是啊。”鱼渊看着我,“一路上辛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胳膊动了动,抬起来一些,却又很快缩回去,只重复了一遍:“照顾好自己。”
我哈哈大笑,上前抱住了他:“想拥抱就直说啊!”
他怔了怔,也哈哈笑了起来。
我用力抱了他,旋即松开,借着微弱的火光拍了拍他沾了灰的前襟:“早点忙完,早点休息!”
他点点头,后退几步,冲我挥挥手:“再见。”
我也冲他挥手:“再见!”
他笑起来,转过身小跑着走了。
我们休息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再度启程。
越往北走,吹在脸上的风就越干燥,风里还渐渐夹了沙。气温也低了,尤其是在夜里。好在河流倒是不少,不至于缺水。
我们尽量绕开了城镇,只偶尔会途经一些村庄。路上很少能遇见百姓,一般人看到军队都会闭门不出。
但走到一处时,我明显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同。先前走过的地方虽也很少见到人,但好歹是有人烟,能看到屋顶升起的炊烟,也能听见犬吠鸡鸣。
但这里却是一片死寂。分明有房屋,却破败,荒凉,周围几里地仿佛无一人居住,连盘旋的飞鸟都不在这里停留。
行进的队伍里也无人吭声,没有人闲谈,一句都没有。只有浩荡的脚步声,愈发衬得这地方寂静如斯。
我们正靠近一座城门,但贺平楚没有下令绕道,似乎准备直接从中穿过。我正想问问他,却先一步瞥见了城墙上高悬的两个字。
襄城。
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股凉意从我的脊椎骨直窜到天灵盖。
这是……贺平楚曾经屠过的那座城。
城门一推就开,队伍缓缓走了进去。
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城,城内只有破败的房屋、荒凉的街道,没有人。除了呜咽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贺平楚的脸迎着夕阳的余晖,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视前方,好像他正在经过一片杂草重生的单调原野。
我吞了吞口水,也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强迫自己不去看道路两侧坍塌的屋子。
但是走了没多久,道路中央出现了塌了一半的屋子。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下来,那里不再容许四人一同经过,只能一个一个走。
这会让我们耽误一会,但队伍没有骚乱,依旧尽然有序。贺平楚让我先骑马过去,他跟在后面。
就在我过去之后,右侧废弃的房屋中突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声。我下意识看过去,那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狗贼,你还敢回来!”
话音未落,破风之声便突如其来。一道黑影从屋内射出,直直地刺向贺平楚。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唯独我看清了,那是一支箭,正笔直地往贺平楚眉心去。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拦:“……小心!”
“啪”一声,是箭被折断的声音。贺平楚在刹那间抽出了腰侧的剑,在那支箭射中他的前一秒将它斩断。
我惊魂甫定,扭头向漆黑的屋内看去。那处的窗户方才被打开了,此刻又被“嘭”一声合上,屋内传来一阵响动。随行的士兵们此刻才反应过来,褚炳文大喝一声:“拿下他!”
士兵们立刻就要冲向那间屋子,贺平楚却抬起手,朗声道:“罢了。”
褚炳文看向他:“将军……”
“许是四年前的幸存者,听声音不过是个少年。”贺平楚摆了摆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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