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7/10)
我身后也有水声,我上下都在流水,很淫靡。
外面全是人,有人在交谈。但是我渐渐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了,像是被罩在了浓雾里。我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我们的声音。没有人进来打扰我们。
我心里好空,只有这样才能被填满。我觉得恐惧,害怕,慌乱,我把它们全部埋起来不去想,这样会好很多。
我释放自己的兽性,肉体和贺平楚紧紧缠在一起,舔他的嘴唇,鼻子,眼睛,脸。我像一只普通的狐狸,舔他的脖子,肩膀,胸口,舔他绷带上渗出的血迹。
我让他进入我,我们不可分割,我感受他的温暖,躲在他怀里。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说了好多遍。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也说了好多遍。
我又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不说话了,一下下挺腰,进得很深,我小声尖叫,抽泣,在他背上抓出伤口。
最后我们都累了,他的绷带上已经晕开了很大一片血迹。我解开绷带,下面的刀伤狰狞,皮肉外翻。我找出草药给他敷上。
贺平楚看着我笑了,说差点都忘了你是大夫。
我给他敷好药,重新缠上绷带,然后我们肩并肩躺在一起。应该已经很晚了,外面很安静,有虫鸣,有风吹过草的气味。
我握住他的手,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命途很宽的,你可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贺平楚笑了,他说好。
我握着他的手睡着了,沉入一片漆黑里。我的感官逐渐被剥离,我的身体很疲惫,我像是躺在一条流动的河上,河水是红色的。河水载着我下沉。
我又做梦了。
我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浑身上下都剧痛。笼子是真的很小,我蜷缩着,栏杆还贴着我的皮肉,我的骨头。我身上的毛被浸红了,干涸的红,有很浓的血腥味。我疲惫地睁开眼睛,头枕在腰间,我身后没有尾巴。
有人蹲在笼子外面看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抬不起头,我也看不清东西。
那人笑呵呵的,说:“你被骗了,知道吗?”
我被骗了?我被谁骗了。
他还在说:“他骗了你,非喑骗你。”
我想问问他非喑骗了我什么,但我说不出话,我张了张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你别不信啊,非喑其实根本就没死,他是想骗走你的九条尾巴。现在你没有尾巴了,他就不管你了。”
我的头好痛,我浑身都好痛,我发出一声呜咽,前肢勉强动了动,却只碰到了冰冷的栏杆。
那人还没走,他盯着我,视线扫过我身上的每一寸皮毛,他的注视让我疼痛的地方变得更疼痛。他说:“被九尾天狐舍尾相救的人,背上会留下九尾形状的图腾印记,无论在黄泉里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你不会忘了吧?”
我不记得了,这本来就是秘术,我从来没有认真记过,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为什么人断掉尾巴,我怎么会记得?
我真的好痛,好痛,连骨头缝都痛。非喑在哪里,他有没有活过来?如果他真的没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人又说:“你没了尾巴,法力尽失,已经是个废物了。我本想剖你妖丹让你形神俱灭,但你若是不信,我不妨留你一命,若你还能活,醒来之后你去找非喑,去看看他背上有没有图腾印记,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被从笼子里提出来,被扔到了下界,被扔在了一片原野。风吹日晒,电闪雷鸣,我很痛,很累,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很快又昏过去。
我身旁不知是何处来的鸟衔来一颗种子埋下,渐渐长出一株树苗。树苗长歪了,但没有死,它拼命汲取养分,一直长一直长。数不清几百年过去,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巨树,树干苍劲有力,树根龙蟠虬结,到了夏天,就开满槐花。
等到完全清醒时,我重新生出了一条尾巴,丢了所有记忆。
醒来的时候,我床边坐着苏南庄,他撑着脸看我。
我摸了摸身旁,已经没有温度了。我问苏南庄:“我睡了多久?”
他还是看着我,说:“快七天了吧,你发热了,一直不醒。”
我还是很难受,身上也难受,心里也难受,把梦里的难受劲儿全带出来了。我问:“他们又去打仗了吗?”
苏南庄说是。
我头重脚轻地坐起身,谢过了苏南庄。他问我为什么要谢他,我反问:“不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他笑了笑,说:“我只是受人所托,可不是真心要照顾你。”
我下床站起来,往外走。我问他:“他手上的伤好了吗?”
他问我:“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我掀开帘子走出去。
贺平楚,非喑。贺平楚,非喑。我蹲在外面,在黄土上反复写这些字。
身后传来动静,苏南庄跟了出来,我把那些字抹掉。我问他:“他们去了多久?”
他说:“五天。”
我好想见他。我说我要去见他。
“见谁?”苏南庄问,“贺将军?”
贺平楚,或者非喑,无所谓,只要是那个人,只要是我爱的那个人。
我跑起来,向着山的那边跑。苏南庄好像在身后叫我,我跑得更快,他追不上。绕过一座山,我变成狐狸,四条腿一起跑。
太阳在西沉,悬在山头,马上就会顺着山峰的曲线滚下去,我要在天黑前见到那个人。
过了一会,我闻到一阵很浓郁的血腥味,还有尸臭味。我跑过去,有零星一些人在走动,有几匹马在低着头踱步,他们的脚下有大片大片的身体倒在地上,层层叠叠,胳膊枕着大腿,头颅枕着身躯。
站着的人里面没有贺平楚。
我大声喊:“贺平楚!贺平楚!”
有人跟着我一起喊:“贺将军!贺将军!”
我开始哭,我像杜子忠找鱼渊那样,一具具查看那些尸体。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面朝着黄土倒下的尸体翻过来,遇到相像的,就脱下他们的头盔仔细看。唯一不同的是,杜子忠大概没有像我一样哭这么惨。
突然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那个梦里梦外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
我循着声音跑过去,腿都软了。贺平楚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我跪下去,抱着他的头嚎啕大哭,我差点以为他又要在我怀里死一次。
贺平楚看着我,想说话,却被呛住了。他又咳嗽了两声,偏头吐出一口血,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命不该绝。”
我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哭。我说,你命途很宽的,真的很宽的。你可以长命百岁,荣华富贵。
这一仗赢得很惨烈。
我们的人宰了羌人的马匹,折断了羌人的弯刀,把羌人赶回了他们的土地。
但我们的人也死伤惨重,人数锐减。就连领帅也受了重伤,回到营地后就昏迷不醒。
我给贺平楚把脉,他的脉搏很微弱。他嘴唇苍白,双眼紧闭,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一动不动。他又和大雪里非喑最后的样子重合了,陷在濒死的脆弱里。
我守了他一天,到了夜里,他开始发烧,呕吐,神志不清。我叫他的名字,他嘴里呢喃着什么,我凑过去,只听到痛苦的喘息。
褚炳文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凑过来看一眼,又不忍地别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营里已经有人染上了疫病。
我端着煮好的草药,想喂给贺平楚,但喂不进去。我喝了一口药,把药含在口中,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渡给他。他呛得咳嗽了一下,咽下去了。
我一回头,看见褚炳文,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你先出去吧,不要也染上了。”
他站着没动,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我又说:“你把剩下的草药煮一下分掉吧,外面还有很多人。”
他看着我:“你……”
我叹了口气,没再管他,又喝了一口药,渡给贺平楚。
身后褚炳文留下一句“那将军就交给你了”,终于走了出去。
到了晚上,贺平楚身上更热了。草药煮的汤已经喝完了,我就带了这么多,附近又都是山,都是沙子,我上哪去找草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病急乱投医,还想咬破手指给他喝我的血。可我又怕他喝了妖的血反而会病得更厉害,不敢贸然。
我只能抱着他,希望这样能让他多出点汗,可能就会好一些。我还不停地和他说话,喊他的名字,贺平楚,贺平楚,你能听见吗?
大约在寅时,他应了我一声,我忙问他:“好些了吗?还有哪里难受?”
他抬起手,我以为他想抱我,他却推了我一把。
“出去。”他的声音很冷。
他半睁着眼,瞳孔涣散,完全对不上焦。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看见我。
我没有说话,搂住他的腰,用力勒着他。
他又推了我一下,手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像是在我肩上拂过去。我说:“你忘啦?我是妖,我百毒不侵的。”
他不再挣扎了,闭上眼睛沉默地呼吸,每呼出一口气都在颤抖。我说:“你别死,你千万别死,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牵动了一下嘴角,头微微转了转,呼出的热气打在我下巴上,烫得我也抖了一下。他又把头偏开,被我攥住的手指动了动,呼吸里带着笑意,说:“我不会死的,我死了你岂不是要守寡了?”
我说:“不会守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是死了,就把我也带走。这还是你自己说的。”
他笑意更深:“那我就更不能死了。”
他眼尾绯红,发丝散乱,被疼痛和难受裹挟着,眉头都皱着,却笑得很开怀。他说:“我已经犯了这么多杀孽,要是再搭上你这个不知修炼了几百年的狐狸精,岂不是更加罪无可赦了。到了阴曹地府里,阎王大笔一挥,罚我下辈子去当牛做马。”
我也被他逗笑了。
到了天亮时,他不再发热了。我抱了他一宿,我们身上都出了汗,黏黏腻腻的,更加把我们粘在一起。
我一直和他说话,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就怕他直接睡过去了。但到后头我就撑不住了,眼皮直打架,开始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胡乱把字句拼凑在一块。
贺平楚听了直笑。他好了很多,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让我枕在他腿上。他说:“我应该没事了,再熬一熬就该好了,你先睡会。”
我见他有了精神,便也放下心来,两眼一闭,立马就见周公去了。
等到我再睁开眼,我还枕在贺平楚腿上。帐中光线已经很昏暗了,隐隐透出日暮的微光,我睡了一整个白天。
我爬起来,贺平楚动动腿,我问他:“是不是把你压麻了?”
他摇摇头:“没感觉。”
他下了床,穿好衣服,对我说:“再睡会吧,我出去一下。”
我知道他有话要对士兵们说。我点点头,说好。
我闭着眼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褚炳文从帐篷里出去之后,我给贺平楚喂了药,然后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
擦到后背的时候,我想起那个梦,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是刻意要去看贺平楚的后背的。可我看着他的后背,就是想到那个笼子外的人说的话,那个声音就是在我脑海里响起,挥之不去,我控制不住。
贺平楚的背后没有九尾图案。
但他的后腰处,有一个硕大的“罪”字,是刺上去的,用墨水洇过。我抚摸过那处,那些墨已经长在了他的皮肉里,在里面留下很久了。
贺平楚那时候还在昏迷,他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躲开我的手。
我给他重新穿好衣服,抱住了他的腰。
我们在这里驻扎了半月有余,羌人终于不敢再进犯。
夜里,贺平楚坐在灯前写信给朝廷,汇报这里的情况。
我问他:“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说:“应该快了。”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馕饼吃完,拍拍手站起来,说:“我出去了。”
贺平楚说:“你小心些,不要又烧着什么了。”
我哈哈笑:“这里连根草都没有!沙子又烧不着!”
我出了帐篷,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打坐。
我闭着眼睛,左手指尖竖起朝天,再睁开眼时,指尖上出现了一个小火苗。
这是我几天下来努力的成果,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操控这一小片火苗了。
我很高兴。
终有一天,我可以拿回我曾经拥有过的能力,重新变得强大。我的爱人不会再死在我面前,我的火足以保护他。
战事暂时平息,我们在军营里严阵以待,以防羌人再度偷袭。
贺平楚熬了过去,恢复得很快,军营里没有失掉主心骨。疫病也很快平息,士兵们收敛了战友的尸骨,悲恸犹存,把脸上黄沙洗净,隔日又举起刀枪,面容坚毅。凡人的命像草一样脆弱,像草一样顽强。
边防军队也伤亡惨重,我们要留一些人下来,驻守在这里。贺平楚问有谁自愿留下时,杜子忠第一个站出来。
贺平楚看了看他,问:“还有谁?”
许多人都主动向前迈进一步。贺平楚在队伍间走着,一个个审视他们,把一些人推回去。三十岁以下的推回去,家中有老幼的推回去,身体有疾的推回去。
选好人后队伍解散各回其职,我叫住了杜子忠。他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说:“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就在这里陪着小鱼吧。”
我说:“你等我一下。”
我钻到苏南庄的帐篷里,他不在,我乘机偷他的酒。贺平楚下令军中不得饮酒,只有苏南庄带了些青梅子酿。军中战士大多不把这东西当作酒,但此时也只好将就些。
我拿了他的酒壶跑出去,杜子忠还站在原地等我。
我拉着他到僻静处,招呼他坐下。我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他。杜子忠没说什么,也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剩下的洒在地上,说:“给小鱼尝尝。”
我笑起来。杜子忠也笑,说:“他平时喝不惯烈酒,喝这个倒合适,他会喜欢的。”
我看了看周围,只有群山,戈壁,沙土,荒芜而干燥。我说:“待在这里,会很苦吧。”
杜子忠把酒壶重新塞好,稳妥地放在一边。他笑了笑:“小鱼刚来这里的时候很高兴,说他终于看见了荒漠。他认字不多,但喜欢读诗,最喜欢的是‘大漠孤烟直’。”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脚:“他就埋在那。等你们走了,我们扎营,我就睡那旁边,守着他。他还是个小孩,一个人待着该要怕寂寞了。”
“你和他聊天的时候,”我说,“也讲讲我吧。就说我不会忘记他这个朋友。”
我又说:“我不能在这里陪他,我还要回京城,他不会怪我吧?”我抠着地上的黄沙,声音低下去:“你要他别怪我吧。”
杜子忠说:“他不会怪你,他……”他看着我,“你过得好就可以了,小鱼就满足了。”
他从腰上摸出一尊小玉佛,拿给我看,说:“这是他母亲留下的,他一直戴着,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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