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噩耗(8/10)
十七岁那年父亲出轨被母亲发现,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只是这次父亲和乐团里的一个大学生还被拍下了视频。贺庭每天放学回到家,看到的并不是热腾腾的饭菜而是父母激烈的争吵,母亲秀丽乌黑的长发变得杂乱,父亲原本优雅的面容狰狞可怖,贺庭冷眼看着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背了个书包就离家出走。
贺庭从小就被迫用一个成年人的思维看待世界,亲生父母严厉的掌控让他逐渐无法正常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时候的叛逆达到了顶峰,他背着父母参加了影视表演专业的联考,通过复试后一意孤行只填了一个志愿,那段时间贺庭几乎从没接过父母任何的电话,他不想和父母作无谓的争吵,学了十多年的钢琴令他感到作呕,他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弹了。
也许是父母总带着贺庭在人前伪装,贺庭的表演似乎也因此有了极高的天赋,表演课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贺庭在学校里本就特别受欢迎,即便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校草”头衔,可也没法否定这些光环给他带来的机会。
学校联合影视公司要制作一部公益微电影,虽然没有巨额的投资,但是带着全国顶尖电影学院的名号的片子,是非常炙手可热的,话题度和关注度肯定不会少,这也是学校最看重的宣传公益的作品。海选的时候许多表演系的学生都入围了,甚至还有已经在娱乐圈出名的演员都想参演,贺庭被直接指定为主角,背后议论纷纷的声音可想而知。好在贺庭还是被很多人看好的,仰慕他的女学生,欣赏他的老师,都觉得他能胜任这样的角色。
那天的北京特别冷,干燥阴冷的空气几乎能把呼出来的气都立马凝结,拍摄的场地是个废弃的工厂,所有人都穿着厚重的外套跺脚取暖,贺庭开拍后就只能穿件薄外套,一冷一热很容易受冻感冒,贺庭就先摘下围巾适应场地的寒冷。这一部微电影拍摄分单元进行,前一天晚上贺庭拿到新的台词本,他要饰演的是一个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助理导演也把需要手语的部分让贺庭提前练习了,本来手语老师当天也会到场,却突然告知家里出了点状况只能请假。其实贺庭需要学习的手语很少,并不需要现场指导,可现场请来到小演员们却是真实的天生聋哑的孩子们,需要会手语的人来照顾,本来导演还急得跳脚,后来贺庭听说请了个学长来,那学长的外婆是聋哑人所以从小就会手语。
贺庭拿着围巾想找个地方放下,穿过人群的瞬间他忽然看到了冬日下最温暖的画面,他见过许多孩童,公园、学校或者是游乐园里,孩子们总是欢声笑语奔跑着玩闹着,可他从没见过一群孩子满脸都写满着兴奋却安安稳稳坐在一起,看着眼前半蹲着的年轻男人教孩子们做纸飞机,那人纯白的卫衣帽兜放在棉袄领口外,毛茸茸的后脑勺看起来很好摸,贺庭有些好奇却没敢走近,怕打搅了这一幅无声的画面。
贺庭看着那人在阳光下做出各种动作,孩子们随着手势的变换笑了起来,他起身分给每个小朋友一张白纸,细长白皙的手指在窗外洒进的阳光下似乎会发光,那是一个无声却缤纷多彩的世界,贺庭看着不禁出了神,直到坐在前排的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折好的纸飞机向贺庭飞来,孩子们都齐刷刷看了过来。纸飞机落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贺庭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转过身来,只觉得眼前的画面似乎都被调成了慢动作,那人纤长的睫毛带着大眼睛眨动,贺庭看着那张陌生似乎又很熟悉的一张脸,慢慢来到了自己身边,从他的脚边拾起了那轻薄的纸飞机,起身的时候好像撇了贺庭一眼但没有作过多的停留,立刻返身回到那些安静的孩子们面前。
怦怦、怦怦。
贺庭感觉到他内心的某种情绪快要失控,但是这种不明所以的情绪他是第一次感受到,奇妙的、惊喜的、温暖的,在他心头萦绕不停。直到听到身后工作人员的呼喊声,他才从这个背影移开眼。
拍摄间隙中贺庭一直在寻找那个身影,可却怎么都找不到。直到拍摄结束,小朋友们也被学校老师接上校车,贺庭都没有再看到那个人一眼,贺庭心头有些失落,昙花一现似的刹那欢欣,让他总觉得心思总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可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只好作罢。贺庭戴上围巾和工作人员们一起打车回学校,人群里正在讨论贺庭被校园论坛上的几则黑帖攻击的事,其中有个女孩子十分生气替贺庭打抱不平:“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们要是有贺庭十分之一的帅气都得谢天谢地了。”
“是啊,而且他们又没看过贺庭演戏,演技吊打那些明星好嘛!都不了解就老是在那乱说!”
贺庭本不想搭腔,作为事件中心人物他觉得辩解没有意义,等最后微电影上线了,公道自在人心。
“只有发光的人才会被注目。”
忽然他听到有个清亮的嗓音在人群中很独特,连忙转头去看,那个熟悉的纯白帽子里,一张被冻得有些泛红的脸上,表情很是认真。贺庭心中的压抑立马消散了,想停下脚步听对方还说了什么,但是人群推着贺庭向前走,他没办法听清,扛着梯子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搅乱了人群,等贺庭再踮起脚转回头,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了,昏暗的天光、乌泱的人群,贺庭的胸口似乎有热潮掀涌,心里不停重复着那句话:只有发光的人才会被人注目。
如果世界纷扰,那就捂住耳朵,无声也会有缤纷。
「朝思暮想。」
寒假后微电影在各个平台免费上线了,学校本想的是做一次正面的公益宣传,却没想到不到三十分钟的影片却在网络上大爆了,电影的主题是关爱少数群体,包括残疾人、聋哑人、留守儿童老人,还有一些绝症病人,这部微电影一经放出就得到了许多人的共鸣,好多网友在影评里讲述自己的经历或遭遇,也有许多没有接触过这些人群的人们也说在这部影片里了解到了许多。
贺庭作为主演自然立马就受到了很大的曝光度和关注度,微博连夜涨了几十万粉丝,贺庭本就俊朗得让人过目难忘,校草这个标签让许多人慕名而来,一夜之间贺庭就成了娱乐圈最抢眼的新星。贺庭对这突如其来的爆火并没有特别惊讶,他早就过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不过是觉得前途开阔了些,他对付出和回报的计算早就打有草稿,只是忙碌起来的日子里总是会想到那句话和那个人。
贺庭本以为只是一次温暖的邂逅,可这不期而遇却让他总是记起,想去寻找那人的身影,打听那人的消息。
“林也,名字也很好听。”
贺庭在一个学长那打听到那人的姓名,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创造偶遇,他一开始并不明白自己对林也的感情是什么,一开始只是以为想要互通姓名,他没结交过什么好朋友,从小父母就和他说世界上没有真心只有利益,所以他不急于和林也发展关系,有缘之人终将相遇。然而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临,那段日子贺庭打算从宿舍里搬出来,正好就听到走廊上有人议论林也。
“林也真的变成哑巴了?”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他来找导师,话都没法说只能写字!”
贺庭心里猛地一惊,冲出寝室抓住那两人问:“你们在说林也?18届表演系的那个?”
被突然打断闲聊的两人一脸懵,其中戴着帽的高个子看到对方是难得一见的贺庭以后,立马眉开眼笑道:“是贺庭啊?你怎么有空回学校了?”,贺庭懒得回答这些,拽着另一个人焦急地问道:“林也他怎么了?”
那人看着贺庭神情着急,连忙回答说:“他家经历了一场车祸事故,还挺严重的,林也爸妈还躺在icu呢。他快期末的时候嗓子就不行,好像是声带撕裂了什么的,反正现在说不出话。”
“他现在在哪里?”
高个子根本不理解贺庭为什么对这八杆子打不着的林也这么上心,“这我们怎么知道啊,大概率在医院咯!”,接着又摆出一副谄媚样,“诶贺庭你给我签个名吧?”
贺庭没搭理,宿舍里的东西都没来不及收拾,赶紧联系了助理来接他。小李问他是什么要紧事才要去医院,贺庭简单说明了以后,司机忽然扭过头搭腔说他也许知道,“是不是那个前段时间在加油站边上的爆炸事故啊?我听说就是一家四口,好像就是在协和吧,当时我看朋友圈有个发上来的就是在那挂水呢。”
二话不说贺庭就让司机赶紧开车过去,一到医院贺庭就拉开车门要往下跑,小李连忙拿出口罩递给贺庭,“贺哥你至少也得戴个口罩遮一遮,有人认出来不好。”,贺庭虽然觉得自己还没红到这个的地步,但一想要是等会真遇上了林也,他还没想好自己该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从小李手中拿过口罩戴上,贺庭连忙跑进了医院。
正打算去护士站问问,贺庭就看到一个眼熟的面孔从身边擦肩而过,手上提着的保温饭盒已经洒了,奋力奔向地面指标是住院部的方向,贺庭下意识就快步跟了过去。这个点的住院部还很热闹,有送餐的、看望的还有陪护的,欢声笑语从病房传到了走廊,贺庭就只隔着两三米紧跟在林也身后,对方丝毫没有发觉。
“哐——”,林也猛地推开了病房门,看见护士和医生围在林好的床前,有个专门上热水的陪护大妈连忙向林也喊道:“家属可算是来了!你弟弟差点就跳楼了,还好我路过看到了。”,林也赶紧走到护士身边,只见林好脖子青筋暴起,眼神已经失了焦,主治医生正在给林好注射镇定剂,等针管活塞推到底后,医生抓着推杆扔在了医用锐器盒里,只露出一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严厉地斥责道:“病人这种状况家属怎么能离开这么长时间!”
林也在刚回来的路上,为了赶着最后五秒的绿灯,被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高中生撞倒了,手掌上的擦伤火辣辣的有些刺痛,此刻林也没法辩解,他确实是离开的太久了,他听着医生的责怪只觉得脸上也火辣辣的羞愧不已。
“下次就不是镇定剂这么简单了!听到了吗?”医生并不知道林也的情况,走到门口还对着林也大声指责。
林也连忙点头,他的脸都快贴到膝盖了,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就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大妈拎着热水壶,走到医生边上轻声说道:“他嗓子坏了,没法说话。”
爆炸事故中除了林也一家和货车驾驶员,至少还有数十人受伤,加油站的员工和正路过加油的人都被殃及,外科内科都一下子人满为患,林好转到普通病房后换了个并不知情的主治医生,这位医生更不知道林也声带受损的事。医生听了大妈的话后,还想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此时脸上挂不住,只好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林也根本不记得病房里的人什么时候走空的,他就一直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几乎整整一刻钟,耳边像是灌进了海水般,鼓膜外只剩下门外忽远忽近的推车滚轮声,林也的心脏好像被纤绳紧紧绑住。最后双腿发软林也靠着墙壁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林也好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最让他悲愤的是明明悲伤都到了极限,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泪如雨下也只有他自己感受得到。泪眼模糊中林也看着林好被无菌纱布缠绕着的小腿,心中的怨恨和委屈又转为了无尽的懊悔。
林也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门外有个人也捂着胸口喘不过气来,贺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情绪调节失控的症状了,明明病房里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他们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看着沉浸在悲痛中的林也,贺庭似乎也感同身受了,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也千丝万缕缠绕在贺庭心头。也许是贺庭的记忆中只有林也明朗的模样,又或许是生活中从来没有人在贺庭面前这样悲惨痛哭过,这种直观的冲击太大,贺庭一下子就无法控制住心中无处释放的悲伤。
就好像眼看着有人在眼前溺毙却无法施展救援,这种极大的无力感让贺庭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缄默中的痛哭让贺庭恍如置身昏暗的黑夜,就在快撑不下去的瞬间,贺庭听到病房里忽然传出玻璃杯落地的清脆响声,立刻转身往里头看,却发现林也正站在病床边一动不动,一位护士也闻声赶来,有些奇怪的看了贺庭一眼,还没等问出口贺庭就逃也似的离开了,他记得车上还放着几盒帕罗西汀,得快点离开才行。这时候的林也并不会想要有人看到他悲惨无助的样子,就像当时贺庭独自背着行李站在市郊的一个从没去过的公交站牌边,他希望不要有任何人与他沟通,他就想一个人伫立在残破的天地里。那时候的他的痛苦之于林也现在感受的,就像是尘埃之于巨石,贺庭觉得这时候的出现只会让林也更加难堪,最后撑着身子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医院。
后来贺庭想借着与林也同届学长的名义给他送些果篮营养品之类,可当他联系到人的时候林也的父母已经去世,林也把弟弟从医院带回了家,贺庭想去找可林也一直都是住寝室也没有登记家庭地址,退学后档案也早就遣回,林也甚至都和身边的同学朋友断了联系,贺庭再也打听不到林也的任何消息。
直到来年开春,过完年以后贺庭回校报道,偶然有听说过林也的情况,但传闻并没有比他知道的多,林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贺庭有时候都怀疑那唯一的两次见面是不是自己做的梦。
也不知为何那年的北京暴雨连连,一直从谷雨起就没停过,贺庭的心情也随着阴雨连绵,直到芒种过后,才迎来了夏日的艳阳。那天贺庭正戴着墨镜在遮阳伞下休息,小李在旁边拿着水杯和小电风扇给贺庭降温,三伏天里汗水都能立马被蒸发,贺庭当下拍摄的戏快杀青了,他的角色是个游泳运动员,几乎每一日的戏份都把人热得快中暑。贺庭眯着眼打盹,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议论着什么“哑巴”之类的,不知为何心中有所牵动,立马就恢复了精神向身旁的场记打听道:“你们在说谁呢?”
这贺大明星想吃瓜工作人员可来了兴趣,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就是我朋友剧组里有个跑龙套的群演是个哑巴,她给我说人长得可标志了,又白又高眼睛还大呢!一开始我们都不信,后来看了照片才知道没夸张!真的可帅了!”
贺庭心里有种强大的直觉,心脏怦怦直跳的感觉又出现了,“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我给你找!”场记立马翻找起手机的聊天记录,“找到了!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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