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瑗·废池乔木倦言兵3(4/5)
秦坦连忙道:“是、是,正是这样,怕官家听了难过。”
赵熹叹气道:“从之现在如何?”
秦坦道:“听官家要来,爹爹他一下子就坐起,兴许是要大好了!臣正在命人给爹爹更衣。”
赵熹道:“他若能好起来,朕也不算白来。”他缓缓走进秦府,果然药味从卧内一直飘到大门口,可也不说让秦坦去制止别人给秦枞换衣服,只道:“他一向爱体面,不叫他冠带,他心里恐要难受,朕等等亦无妨。”
病得那样重,还要被扯起来梳头发、穿衣服?秦坦说这话原本是等赵熹宽容这些礼节,可赵熹并不宽容,反而愿意等一等。于是一噎:“是、是,臣叫他们快一些,外头暑热,请陛下一幸玉堂。”
赵熹摇摇头:“无妨。”
他竟然就地开始游园起来。
秦枞作宰相近十年,府邸奢华就是连王府、皇宫也比不上,大夏天的,竟然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那一潭碧水竟然活络起来,荷面缭绕白雾,如同蕊珠仙境,走在旁边就叫人心生宁静:“这池子倒是多意趣。”
白玉阑干、朱漆琉璃,勾结的镂花,侍女走过的盈盈香风。
秦坦终于忍不住了,他凑上前去:“陛下,家父沉疴至此,即使病愈,恐怕也无法出任宰相了。”
赵熹颔首,又有些遗憾:“你父亲为朕安定社稷,朝廷重之、百姓赖之,遽然舍朕而去,非朕所望,只是天命无常。”他叹一口气,赵瑗看见他很珍爱地摸了摸池边的白玉护栏,秦枞淫奢至此,连护栏都妆点了金丝,可赵熹的眼神并不是谴责。
秦坦道:“那、那家父若致仕,不知谁可以做宰相?”
赵熹的手一顿,仿佛没听清似的:“什么?”
鼓起勇气,秦坦还想再问一遍:“不知谁能够做……”
赵熹淡淡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的手离开阑干,一点灰尘也没有,洁净的白玉,赵瑗看着秦坦骇然,然后跪下,远远地,赵熹把他抛在后面。
他到底在想什么?赵瑗扶着他往前走,秦坦纵然胆大包天、色厉内荏,害怕大权旁落故而问赵熹下一任宰相的名字,可赵熹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他不懂他。
正如同赵熹可以叫他来,又叫他走那样。
素舄步阶,跨过门槛,在万岁声中,秦枞被两三个人支撑着坐起来,像一根枯木。他瘦的真厉害,两个月前赵瑗还看见他坐在金根车里呼风唤雨的样子。
这就是衰老和死亡吗?
“从之!”
赵熹哀哀地叫了一声,可步子没有加快,赵瑗仍然把住他的手臂。
听到这一声呼唤以后,秦枞的眼里、鼻下全是晶莹,淋浪呼噜了一片,宰相的紫公服撑着一支病骨,赵熹脱开了赵瑗的手。
轻盈的一掠白扫到床前,赵熹从袖中扯出了一抹红帕,他浑身上下最重的颜色就在这里,红色摇曳到秦枞脸上,赵熹再次呼唤:“从之!”眼泪从他的眼睛里下来,可他没有擦,只是用红帕一点点为秦枞擦拭泪水。
他坐到秦枞床边,秦坦、王夫人,秦枞的子子孙孙都围在这里,繁华陆离的一个房间,赵熹穿着一身朦胧的白。
“陛下……”
他呼出一口气,又吸进去一口气,勾连着一口痰:“陛下!”
赵熹甚至抱住了他:“从之?你有什么话说?”像爱护自己的长辈那样,他凄婉掉下泪来,赵瑗感觉白的吓人,红的也吓人。
秦枞果然有话说:“愿陛下…固邻国之欢盟,思宗社之大计……臣死无憾,陛下!”
赵熹回应他的呼唤,红手帕一点点游移过他的眼睛:“朕知道了,从之,朕知道了,朕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你不是正忧虑宗社之事吗?”纱白的广袖微拂:“我要有儿子了。”
秦枞粗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轻轻地,赵熹脸上甚至有了笑意,脸颊微凹,他抬起头来,正视赵瑗:“朕不日将为他定名分,正王号,正式过继……你说,一个‘虞’字王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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