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告白(2/10)

    “那些归顺他的，都不是真心归附。一旦兵败，想来就会如山倒。”

    刘邦道：“将军，以后战场多杀伐。希望此外能与你共论兵书，松露煎酒……”讲到后几个字，他艰难但流畅地说着酸话，“相知相伴，铸段佳话。”

    “自然，将军若不允，也是情理之中。便当寡人从未说过这话罢。”

    韩信也笑，“那时大王还说得我好嫌晚呢。”

    这是《始计篇》的开头。韩信极熟，当即道：“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所以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日法……”

    他肃然道：“但韩信是如实说的。大王就比项王好。入武关秋毫无犯，除苛律约法三章；军中行功论赏赏罚分明，是人心所向。”

    刘邦轻笑，“这些话你先前问我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时就说过了。我听的高兴。你说我若举而向东，三秦可传檄而定。”

    韩信慌忙道：“岂有！我、我……臣从未觉得大王入暮，此时年纪正值如日中天……况且王上雄略过人！项王是贵族之后，大王却以布衣出身与项王共争天下，侍大王为君，是臣之幸……大王是臣的明主！”

    “将来……信若功劳足够”，韩信道，“私心想求个……封侯。”成王。

    刘邦静静地听，他原本来此并没有探讨兵法的意思，但是既然引出了头，就该静听。韩信熟悉于此，引用和解释都信手拈来，口若悬河。等到告一段落，他重新点上烛火，道：“将军，我听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将军怎看？”

    刘邦不信他不知，暗想韩信真是不解风情。口中解释：“龙阳君受魏王宠爱，却担心魏王会心仪新的美人，同船而泣鱼。”

    在下也早就……

    刘邦摆了摆手，“哎，就如你所说，他们想要什么，我给什么呗。要不扰民，我就约束将士；要封赏，我就赏赐下去。知道有所求就好办。”他直视着韩信，“将军大才，不知将军想求什么？”

    “视卒如婴儿，可以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可以与之俱死。厚待而不能驱使，爱惜而不能命令，混乱而不能矫治，譬若骄子，不可用矣。卒未亲附而罚，则不服，不服则难用。卒已亲附而不罚，亦不可用。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方是必取之道……”

    “我问将来。”

    “如先前所说，项王极爱士卒。见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人有疾病，他心疼涕泣，分食赐饮。可是等到有人有功当封爵，他把刻好的大印放在手里玩磨得失去了棱角，却舍不得给予。所谓妇人之仁。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但背弃义帝之约，而以亲信封王，诸侯皆是不平。”

    韩信心中感动，“大王……”

    “将军，可寡人所求的不只于此。”刘邦说。

    韩信更是愣住。这是……什么意思？他迟钝地接收信息，忽然觉得口舌干渴，答不上来。半晌才道：“臣不甚熟悉此事……”答得中规中矩，可胸腔里心如擂鼓。

    刘邦扶掌而笑，“这个自然。将军若为我平天下，一个侯爵又怎么够？”

    刘邦没有顺着往下说，而是突兀地问道：“请问将军如何看待魏王与龙阳君？”

    “毕竟寡人已过天命之年，而将军正年青。”刘邦垂下眼，凤目眼尾挑起的弧度如新月，眼睫纤疏，好落寞的样子。他松开牵着韩信的手。

    “当初初见将军，便有一见如故之感。只是夜色阑珊，怕多留唐突。后来与将军坐谈，更是倾心才华。所以才频频召你。有时军事谈完，与你说些闲话，是为了多留你一会儿。有时接连不召你，也是担心你误会。”说到这里刘邦，叹息一声，“唉。是我心里有鬼。”

    汉王鲜少有这么郑重的时候，韩信一时怔忡。不止于此，又想求什么呢？

    刘邦牵住韩信的手，声音里满是情真，“我对将军，一如魏王故事，却不存狎昵意思。”

    “将军是白马世才，寡人爱重将军。”

    刘邦眼神款款，压低了声音道：“君臣相知，韩信，你知道我想求什么吗？”

    韩信回道：“这是至理。攻城是最下乘的做法。修橹轒辒，具备器械，三月而后成，堆筑土山，又三月而后已。如果将领不胜其忿，让士卒如蚁附云梯攻城，那么或许士死三分之一，城亦不拔。这便是攻城之灾。”

    韩信一怔，“大王……信从前想当大将军，统帅三军，”他缓慢地说，“而今大王已经给过了。”

    韩信点点头，“对。法纪严明，才能以正三军，大王才有不溃败可重头之师。”

    刘邦想起自个儿攻打丰邑的惨败，不得已四处求兵……他颔首说：“所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信略一思索，便说：“我定会助大王平天下。”

    刘邦打断他。“将军且听我说完。”

    刘邦听他一通文绉绉的引申，连忙插话道：“我知道将军月初申了军法。这就是其五吧？”

    韩信震惊地望着刘邦。爱重二字如同闪电划空，他心潮激荡，血液好像都升腾起来，言语却带有颤音：“大王……我……”

    他不自觉地身子前倾，急急道：“我从前与大王坐谈，也恋恋不舍。大王不召我，我亦心痒难耐，甚至还在大王账外走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剖白，红晕漫上脸颊，竟是不好意思再说了下去了。

    韩信动容，原来如此……他情难自抑地想开口，“其实在下……”

    “莫说封侯，封王我也愿意给。”

    “魏王便说，‘有敢言美人者族。’”他继续道，“世人多讽于魏王，迷恋男宠到昏头。不过我却觉得，若有所爱，便该如此珍视。”

    韩信道：“所谓攻心，即是如此。将军若贪利，便以重金诱之；士卒若惜命，便以善待诱做内应。昔秦励军功，实行二十等爵制，使民之见战，如饿狼见肉，无不骁勇善战。对敌如此，对自己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