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海中月/碎玉前尘/不出声的野兽(2/2)

    辛仕徵早就告诉文玉尘,他最终要去岭南,寻兽王后裔,寻当年舜英城惨案的真相,然后……

    一阵凌乱的火光如同猛兽的血眼,从黑暗里闪了出来。营地震动,下不定决心离开的众人惶恐奔走,聚向辛仕徵身边。

    他从一开始就说不出这个“然后”。他不知道“然后”该如何。文玉尘拢起带卷的长发,束成高高的一把。这份姿容真的称得起漂亮,月光一照,显得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一汪沉静的海。

    他被拼死托付给文家阿公。谁也不敢让那乖戾的老人养孩子,因为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但文玉尘那一家获罪于家主,几乎已是奴身,再没有选择。

    在阿公打断连接气血的数条重要血脉、几乎废掉文玉尘大半条命遑论武功之前,他也曾真心那样期盼过。

    “我跟你去。”

    将他养到那么大的表兄最后一次搂住他,也是这样,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因为已经战到经脉倒逆、血涌天灵,所以流出的眼泪都带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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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玉尘嗓子沙哑,有种怪异的磁性。他说起话、做起事来像冷冷流动的水,即使动着,也好像宁静无声。他和辛仕徵一样,躯壳里装满了往事,连痛苦也不能清晰觉察。

    文玉尘想,诉说自己的痛苦是很难的。身体里潜藏的往事化成的幽灵,会一口一口生吃着心。辛仕徵向他吐露过往昔血梦,这是他的情义。他们都是冷石头般毫无情趣和温存的人,却能理解这种幽微的爱。

    山林里黑得像阴曹。辛仕徵短瞬地失明,挣起伤口瘴染的身体,脏腑已受侵蚀,神思肉体都沉重。他没受万灵山庄分毫恩惠,不吃一口他们的伤药。瘴染引发的烧热攻进了天灵,他的身体里像是灌满了沸腾的血水。

    但是,不出声的野兽,是最够力咬碎敌手的。

    他抱住文玉尘,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文玉尘感到辛仕徵的脸容轮廓硌在肌肤上,泪水蚀掉了两人的界限,把那脸容的触感烙进骨头里。

    辛仕徵在他面前哭过。喝空的酒坛滚落在脚边,他没醉,他总想醉一次,但也许是天生的酒力,或者老天爷不肯。他总要清清楚楚地再梦到往事。辛仕徵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想要舔伤口却只弄成更大的溃烂。

    他跟在辛仕徵身边十年。辛仕徵总惦念那条能将文玉尘撕成两半的伤口,不敢用力抱他。是文玉尘自己搂住他的手,环过伤口才能搂紧腰身。

    “你身上有「肉龙脉」,不能进入龙脉爆乱的气场,你会立刻被撕碎的。活下去,玉尘,如果终有一天你能改变文家的命运,让众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怎样活着……”

    文玉尘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吞天的海啸、震动的龙脉,引发整个东海的灵气爆乱,豢养的猛兽集体失狂,供养着须巢童树的海岛几乎沉没,那是牵连着万千生民的灵源。

    “仕徵,我跟你去。”

    表兄和众多力战丧命的东海子弟一样,没有留下全尸。人和猛兽的尸体烂在一块,头颅找不到身体,脏腑流成小河。

    “辛叔,辛叔……!是狼牙兵,狼牙兵啊!”

    辛仕徵猛然惊醒。他听到文玉尘叫他的名字。不称父兄,而是叫他的名字。文玉尘总有自己的主意,不把道理和规矩放在眼里。那种性情明明可以导引出灵魂里的野兽,变成失狂的恶徒,但文玉尘只是跟在辛仕徵身旁,听他说话,和他一起看月亮。

    阿公待文玉尘并没有怎样不好,到头来竟养出了绝伦的武才,百年来不曾在东海出头翻身的文家顿时有了希望,如果在霸王擂上可以战遍群英……

    文玉尘坐在辛仕徵身旁。他穿的是辛仕徵的旧衣,两人身量大差不差,流离江湖又无余财,辛仕徵弄到点银钱就忙着养育收留的孤寡,文玉尘跟在他身后捡剩的东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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