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3/10)
吃得差不多了,李殊援起身结账。那些怪诞不经的话听着没意思,我紧跟其后,提上包袱出门取马。
一顿晚饭的功夫,太阳已经走下了山,浓黑的夜色布盖了整片天空,露气将将崭露,马儿“哙哙”地打着鼻响,冷意从领口蔓爬到后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忽然,肩头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融融暖意,耳边也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叫你带件斗篷,这会儿知道冷了?”
李殊援不知何时追了出来,低头替我系着肩带,眉目看着比平时温润许多,语气甚为委屈:“怎么总想着不告而别?一声再见都不肯与我说,好生绝情。”
虽然我总骗他,但这一点他确实是错怪我了,我们大抵不会有再见之日了,我不想骗他。
此刻四下无人,两人相对,我低下头去,瞧见腰间挂着的从千叶峰讨来的香囊,取下来攥在手里。
“这个给你用吧。”我这才想起这东西不是替我自己要的,该让它物有所用才是,“我看你近些天似乎睡不好。”
系好带子,李殊援垂下眼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香囊。
他久久没有说话,但他凝在我脸上的目光灼灼逼人,如有实质,像是六月天里的骄阳,晒得我面上发热,手里也像捏了个烫手山芋。
“倾怀。”
终于,李殊援接过香囊,出声唤我。
我抬眸看他,以作回应。
他目光落到我的唇上,嗓音微紧:“可否讨个离别吻?”
他从前做什么都是先斩后奏的,怎么近两日忽然知礼数了?
这披肩毛绒厚实,见效太快,我竟生出了热意,有些口干舌燥。
我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总不能在这个档口掏出水囊豪饮吧?
“很为难么?”李殊援见我面色犹豫,歪头问道。
没过多久,他将香囊挂在腰封上,稍稍后退一步,张开双臂,道:“那便退一步,抱一下吧。”
还没点头,我便被拥到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李殊援身量比我高大许多,又拥得很紧,霎时间,我整个人都被罩住了,看到听到闻到触到的都是他——眼前是他的墨青色竹纹衣领,耳边是他一下一下敲打不息的心跳,呼吸间是他身上独有的草木熏香味儿,额头抵上的是他细微颤动的喉结。
“先前强迫你的种种,是我的不对。”临别之际,他终于想起了欠我的道歉,“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记恨我。”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道:“记恨我也没关系,别忘记我便好。”
秋日的晚风将人脑袋额角鬓边的发丝吹乱,脑内也吹乱,扰得人的思绪像打了结的线团。
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听见自己说:“那你听我的,不要喜欢我了。”
“为什么?”李殊援声音轻得像耳边的风。
可我这人天生煞风景:“因为我不会喜欢你,所以你也别喜欢我。”
“对不住,这个我没办法答应你。”李殊援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语气却重了些,“你不喜欢我,便不许我喜欢你?”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与我四目相对:“宝宝,没这样的道理。”
这样的眼神和称呼都太直白,我几乎无处可躲,只能微微挺背后倾。
但这样的距离还是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相对无言之时,李殊援忽然又靠近了些。
紧接着两片温热贴在我的额上,一触即分。
我伸手摸了摸李殊援被亲吻过的前额,呆愣地看着他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地上了马。
“我看着你走,许久没看你骑马了,今夜算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李殊援坐在马上,更显腰窄腿长。
我点了点头,脚踏马镫,跨上马鞍,挥动缰绳,策马疾驰而去,听见了李殊援在我身后喊的“再会”。
006
皎月躲在云后,隐隐绰绰看不真切,秋风迎面拂来,裹着湿凉袭人门面。
送别亭旁的芦苇荡里时有蛙鸣传来,在此诀别会不会滋生离愁我尚不知晓,我只知在此候人容易心生不耐。
在此候了孟图南一刻钟,才远远望见他驱着马车姗姗来迟。
孟图南身上还是客栈那一身粗布素衣,头上新戴了顶可以遮阳挡雨的笠帽,在亭边勒马下车,对我粲然笑道:“阿洛,晚上更深露重的,你别骑马了,坐马车吧。”
“阿洛”是我在青灯谷时为方便被人称呼取的名字,在来青灯谷之前我有过一些别的名字,但我的名字从来都是用不长久的,用哪个都无所谓。
“那我的马怎么办?”我看着他从我手中牵走马,疑惑道。
“简单,让它一起拉车就是,这本来就是两匹马拉的大马车,我跟老板说了好久他才同意我只买一匹马的。”孟图南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的马套上拉车用的马具,“哥你安心坐后面,我来给你当车夫。”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和孟图南相识七年,他的性子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当初柳赐衣路过黔洲,先是在坊市被孟图南赖上,被迫当了孟图南的“阿叔”,后来行舟南下又救了为逃追杀主动投水的我,见我们都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便干脆都带回了青灯谷。
我不清楚自己具体的生辰,只听捡到我的“阿嬷”说过是在隆冬腊月,因此孟图南大上半岁还是可以基本确定的。
在青灯谷时,我常与他一起上学堂,切磋剑艺,他没有什么修行学武的灵根,也不爱念夫子教的那些经书,就爱看那些杂七杂八的医书。
他和我虽亲近,但极少叫过我“哥”,“妹妹”倒是叫过不少次,只因救下我时,他和柳谷主都把我认成了小姑娘,此后他便一直拿这个取笑我。直到一次比剑我们约定胜者可以向败者提一个要求,毫无悬念,他输给了我,只能乖乖承诺以后不叫我妹妹了。
孟图南算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体内有寒毒的人,不过这并非我主动告知,而是他本就精通医理,母亲又是苗疆蛊师,在看出我比常人惧寒后,他直接了当地问我:“你什么时候被下的寒蛊?”
彼时我入谷不久,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因为江湖中的名门正派往往认为身带蛊毒就是修了以身饲蛊的邪门歪道,没人容得下这种鬼蜮伎俩。孟图南那一句话着实让我十分无措,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又凑过来小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出卖朋友的,我知道你是好人。”
那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不是感动,而是错愕。
孟图南为什么能够一口咬定我是好人,愿意替我瞒下这样的险事?
我曾帮着旸宁给数不清的人种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蛊虫,冷眼看着他们变成可怜又可怖的怪物,在猜到旸宁要用取我的血肉喂食蛊虫的时候,我趁他不备将蚀髓虫从他的耳朵里放进去,让他一夜间被吸干了脑髓,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孟图南若是知道我不堪的过往,知道我并非失足落水,而是因为杀了端尘山的药师旸宁被追杀,无路可逃只能咬牙投河,怕是会惊掉下巴。
我自认为阿娘以及那位“主人”竭力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为什么他们一个将我卖与他人,一个出尔反尔要取我的性命?而与我不过相识数月的孟图南,却能诚心待我,视我为友。
我原以为自己这短短十几年人生诸事皆苦是因为恶人相磨,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是个好人。
今年春天孟图南给我写了无数封信让我早些回青灯谷,劝我任务完不成就算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唤我回去,他说我体内寒毒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极有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让我把《千蛊杂论》找到就赶紧回去。
这本书我今日终于找到,人也可以回去了。而且我的任务完成了,算是意外之喜,但可惜的是孟图南要的书缺页了。
七年过去,我们都已及冠,不是半大的少年人了,孟图南光长了年龄,心性却没什么长进,依旧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预感到孟图南有求于我,且多半没憋什么好屁,我试图从他手里牵回自己的马:“我还没身娇体弱到骑不了马的地步。”
他见状大退一步,死死攥住缰绳,“哎呀”一声后,搬出一套新说辞:“我都跟奶奶说好了,来接你就是为了免你路程辛劳,要是让奶奶知道你是自己骑马回去的,挨骂的可是我。”
说完又推着我往杌凳上踩:“哥,你先上车。”
他口中的“奶奶”不是他的亲奶奶,也不是我的,而是柳谷主的奶娘郑采和。老太太心智有恙,识人不清,见我第一面便拉着我的手喊“阿怀”。
柳谷主告诉我,“阿怀”是他妹妹柳沁风捡回来的一个孩子,全名叫“卿怀”,天生患有不足之症,长得很乖嘴巴很甜,常跟在郑老后边喊“奶奶”,对柳谷主和沁风前辈也是“叔叔”“姨姨”的叫。可惜天不遂人意,小孩底子太弱,还是没能熬过十岁。
那时我便猜到,大抵是因着孟图南的性子和我的样貌像那去世的孩子,柳谷主才会把我们俩带回青灯谷。
柳谷主平日里淡漠寡言,与我和孟图南并不亲近,但从未薄待我们,我们的吃穿用度与谷中寻常弟子别无二致。郑老待我们格外的好,经常给我俩开小灶,天冷了也会给我们做袄子,让我和孟图南都叫她“奶奶”。
我冬日里怕冷,奶奶便觉得我身体不好,我来乌有山卧底后,每逢入冬,奶奶都会写书信嘱咐我千万记得添衣。
但孟图南说奶奶会因为我骑着马回去就骂他纯属是信口胡说了。奶奶绝不舍得因这事骂他,奶奶虽叫我“阿怀”,叫孟图南“小孟”,但待我俩从来都是一样的好,也不会特地让孟图南照看我。
来接应我这事孟图南应该只是知会了奶奶,其他的都是说来唬我上车的。
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懒得与他推拒委蛇,干脆上车坐好,掀开车帘先发制人:“你来连峰镇这半月都在忙些什么?”
问完还不忘翻起旧账:“分明答应了来接应我,为何爽约?”
孟图南背影僵了一下,转过身,诚恳的面色中掺着显而易见的心虚:“阿洛你这斗篷真好看,白肩红披,衬得人冰肌玉容的。”
“不对,说反了。”孟图南当了车夫后溜须拍马的本事愈发见长,避开我的质问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花言巧语,“该是你本身就生得漂亮俊俏,才显得斗篷好看。”
这斗篷是我和李殊援在北境云游时买的,衣坊的老板是个活络的中年妇人,拉着我和李殊援一口一个“两位漂亮小郎君”,还说若是一人一件穿出去人家看了肯定得夸赞一句珠联璧合,李殊援似乎对这话很受用,他当场就要了两件,一红一白,红的归我,白的归他。
但我不吃这套:“少来,你来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哥,你跟我说一点秦妙妙的事呗,就一点。”他过来拉住我的衣袖,留意避开了右手,“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我按住他的手:“你先告诉我谷主为什么抓她。”
孟图南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心理挣扎。
“不说拉倒。”我扒开他的手,说实话,我确实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想和交换情报,纯粹是想乍一乍孟图南,他若不愿说我正好可以终止这话题。
“好吧,那你别跟别人说。”孟图南犹豫半晌,嗫嚅道,“简单来说,柳谷主想找到她师父。”
“她师父?”秦妙妙师父是谁我都不知道,他问我要消息?
“药巫陶戎啊。”孟图南眼神带着无语和不解,像是不太敢信我连这都不知道,“柳沁风前辈,你知道吧?”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柳谷主那位十一年前病死的妹妹,我点了点头。
孟图南小声道:“她没有病逝,陶戎当初救了她的性命,但出了一点差池。”
我听得一头雾水,沁风前辈既然在世,柳谷主为何对外要宣称自己的亲妹妹死于痼疾?孟图南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孟图南补充道:“其实谷主也不是想要她的命,就是想看看沁风前辈还能不能好。”
“她既然在躲,不就说明没有法子吗?”
“但是她师父说不定有呢。”
“倘若陶戎也没有呢?”
孟图南被逼问得说了实话:“谷主的意思是,只要抓到她,陶戎总有一天会有法子的。”
师父找不到就抓徒弟。
啊这……这确实很符合柳谷主的做派。
毕竟李殊援不愿将秘籍卖给他,他便派人去卧底窃取。
柳赐衣确实和我预想的江湖正派有些出入,但说到底他是我的恩人,哪怕他让我去杀人取命我也没道理拒绝。
因为我本就欠他一份难还的恩情,何况他还每月付我报酬。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该你了。”孟图南见我不说话了,出声提醒我。
“秦姑娘性格刚烈,不喜被人强迫,青灯谷逼她至此已是无礼,来硬的恐怕不行。”秦医师也算是救过我的命,除非谷主亲自来问,不然我不会多说,只能给些点到为止的建言,“若是真心想医好沁风前辈,不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是个讲道义之人,应该会能帮则帮。”
没想到孟图南脸色更差了:“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
“什么迟了?”这话怎么没头没脑的?
“谷主当年一怒之下砍掉了陶戎的右臂。”
那确实是迟了。
孟图南似乎也觉得柳谷主这事干得有些不妥,默了一会儿后找补道:“不过谷主这些年一直很自责,也没收徒。”
这种向内的自省有何用呢?陶戎失去的右臂又回不来。
不过柳谷主为何要让孟图南来乌有山?
他这三脚猫功夫多半秦妙妙都打不过,该不会是派他来抓人的吧?
007
费时三日,我和孟图南终于从连峰镇回到了青灯谷。
一路上孟图南问了我许多,主要问了我的身体状况。
我先将他要找的那本书缺页的消息告知了他,他听后面上一片愁云惨淡,叹了口气又问起我手上那道割腕时留下的疤,我骗他说是因为身份暴露了怕被处置就自我了断了。
听到这等荒谬的理由,他先是大骂我不惜命,还说李殊援一看就不是计较我身份的人,根本不会把我怎么样,说完又骂我蠢笨不通情窍。
我连忙岔开话口,问起沁风前辈的事情,总算逃过他的一顿说教。
孟图南确实不是来乌有山抓人的,他是主动请缨过来当说客的,一是因为我迟迟不回青灯谷他有些坐不住,二是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说得动秦妙妙。
本该来接应我的那个晚上他并没有爽约,只是因为下着雨,他去买斗笠耽误了半刻。
理由十分正当,也很符合孟图南必须备好行装才肯出门办事的习惯。
我问他是怎么当的这个说客,他说是用我的那只讯鸽给千叶峰传信。
信中并未写明目的,只说连峰镇大客栈面聊,不出所料地,他并未收到秦妙妙的答复。
秦妙妙一天不知可以收到多少信件,求医问药的,表白示爱的,还有各方的答谢信和反馈信。
我跟孟图南说他的约见信极大概率被当做求爱信扔了,孟图南一脸灰败,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这半月都在干蠢事。
不过就算表明来意,依着秦妙妙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估计也不会愿意前往青灯谷给沁风前辈医治,除非青灯谷把追捕令撤了。
孟图南与我所见略同,但他不敢与谷主提这建议。
据他所说,沁风前辈所患的是噎膈之症,起初只是喉口有塞阻之感,以为是简单的伤风感冒,没往心里去,后来逐渐气咽不顺,进食为难,胸内总有灼痛才请了医师来看过,医师满头大汗地说怕是噎膈,哪怕柳谷主给十倍诊金都连连摆头说自己治不了。
这本就是不治之症,柳谷主寻医无果,但看着妹妹流食都无法吞咽,身体每况日下,形如枯槁,便亲自去求来了药巫陶戎。陶医师冒险试了被禁用的诡道——南疆的医蛊之术。食腐虫入其喉管,啖其病瘤,费时半月,逐见成效,沁风前辈终于勉强能够进食无碍,但是不知哪儿出了问题,忽有一日,沁风前辈在进食后突然呕出血来,此后便昏死过去,醒来后意识不全,如患离魂之症。
陶戎说这是毒虫入胃,必须以血养之,而且就算养着这些毒虫,沁风前辈的离魂症也不一定能好,因为这法子他以前没用过,固不知这离魂症的病因。
柳谷主问他要如何挽救。
他说最好的法子是不治了,因为这毒虫只吸食人血,若没有人血,将来会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啃食殆尽。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沁风前辈自生自灭,柳谷主听后怒不可遏,拔剑断了陶戎一条右臂。
二人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我听后颇为唏嘘,问孟图南沁风前辈这些年是如何活下来的,现在情况如何。孟图南说沁风前辈现在还是意识不清,柳谷主会把自己的血掺在家禽和野兽血里用来喂沁风前辈。
那些虫子繁衍极慢,寿命有限,近年来数目锐减。
本想着过些年这毒虫便可以全清了,但天意弄人的是,去年开始沁风前辈的噎膈又有复发的苗头。
难怪去年秦妙妙被下了捉捕令,她原本好生生当着游侠来着。
十年前寻医问药的时候想到的是陶戎,十年后旧疾复发想到的还是陶戎。
柳谷主还真是……十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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