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10)

    我据理力争道:“醉话当不得真。你偷拦我的信件,买通房牙骗我租你房子才是不对,因为我没打算和你住一起,你这样擅做主张只会害我白跑一趟。”

    马车内我和李殊援各坐一方,他先问过了我的伤,又问了我在青灯谷的一些近况,告诉我三日前他从乌有山驾马来的这里,我问他乌有山可有收到柳谷主的请帖。

    我人生中经历过三次离别,每一段都称不上什么好回忆。

    我问他:“你怎么穿这么多?”

    玄色锦服,白色毛肩,极具侵略性的眉,富有欺骗性的眼,以及那曲着一只腿垂着一只腿的大开大合的坐姿,不用看背上那把长弯刀,见过的都能一眼认出这是李殊援。

    披着来时的那件红色斗篷,我一手提灯,一手撑桨,随着哗哗水声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被夜色泼了墨,只能朦胧辨出深浅,看不出轮廓。

    最终我还是同意李殊援送我到了住处,因为李殊援说他得坐这辆马车离开,当着车夫的面我也不好说让他在这儿等,假使他愿意等,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返程来接。

    ——

    晚来风急,野道旁的杂草被吹得匍匐在地,呼呼的风声像困兽的哀呜。

    不是吧?杜掌门要来?

    “嗯,我保证。”李殊援语气笃然,信誓旦旦。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恩恩怨怨?”我警觉起来,反将一军,“秦医师没与你说么?”

    朋友之间抱一下很正常,我嘟囔道:“你想抱就抱呗。”

    我要真生气就把腰上这把剑和肩上的斗篷都取下来扔给他了。

    谈话间,“吁”的一声,马车停了。

    “丢了什么?”李殊援问我,“我给你找找。”

    我打开包裹,一样一样地清点着自己的东西,奶奶给我缝的袄子还在,但是平安符不见了。

    “你先答应我。”他抽了抽鼻子,抱我更紧。

    他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憋不住这哽咽。

    是夜无云,朗月高悬,江风微动。

    他终于放开了我,转过身朝远处招了招手。

    正好前几日牙人告诉我,在青灯谷东边五十里左右的有一个絮阳村,那儿有一间安静价廉的院子。

    “你先放开我。”我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这种恐惧和不甘可比孤独更折磨人心,我不想这样死去。

    我本在犹豫这儿会不会离青灯谷太近,但听到这消息,我当日便写信联系了牙人说要租那房子三个月,并承诺给他三倍价钱。

    意料之中的贫嘴,我当做没听见,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夜会到这里?来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儿?”

    说完还探问我:“倾怀可知这赔的是什么罪?”

    他扶着我的肩让我站正,接过我的提灯,取下我的行囊背上。

    “那就先这样吧。”厚皮老脸的人扮起可怜来还真不好对付,我怕自己多说个不字他就要赖在地上大哭不起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李殊援的房子肯定住不得,看来只能暂时另寻去处了。

    青灯谷追捕秦妙妙的缘由,乌有山当真不知么?

    我戳穿这比夜色还浓的亲密气氛:“才半月有余。”

    “一个平安符,金黄色的,半个手掌大小。”

    一般情况下他都是说抱就抱毫不讲理的。

    “我很想你。”他卸了一些力,附在我耳边道。

    他松开我,揽着我的肩往道上走:“牙人跟我说,青灯谷有位公子想租我的房子,我便来看看是不是你。”

    不过他若是有意瞒我,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他没有告知我一切的义务。

    一路下来将近一个时辰了,差不多是这个小渡口了,我悠悠朝江边划去。

    他说:“为了和你凑一对儿。”

    我循着他招手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百步之外的杨树下一直停着一架马车。

    走了不到十步,就被人蛮横地锢进了怀里。

    他扮翩翩玉公子扮了上瘾,忽然讲究起礼数周到来,没有牵我的手,只是托住了我的手腕。

    他站在那儿,肩背笔直,头低埋着,像一个做错了事但执拗着不肯认错的孩子,又像一头蓄势待发下一秒就要突奔而出的孤狼。

    诚然,奶奶和孟图南待我很好,在青灯谷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或许可以和他们好好道别。

    说到后来我没忍住带上了怨怒之意,这人做事总不爱过问我,租房子的事对我来说不是玩笑,我不可能依着他。

    “今夜偶得天赐,巧被在下瞧见了这诗画般的人儿,饱了眼福。”

    我卧底的身份他可能早有察觉,但我想要找个房子,今夜会到絮阳村,这些他又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会千里读心么?

    说完他从树上跃下,过来递我一只手,牵我上岸。

    毕竟死过人的房子赶客,多给点补偿也是应该的,反正我的钱也用不完。

    “红衣入桨,青灯摇浪,微凉意思。”

    我无心追究他这话的真假,想起他今夜的异常之处,问道:“你此去泉州可遇见了难事?”

    010

    可惜柳谷主没料到,李殊援的秘籍只会让沁风前辈更加难以接受现在这个光彩尽失的自己。

    霎时间,气血上涌,我整个脸都急红了。

    “两位公子,到了。”

    “床榻被褥都是铺好的,用料都很厚实,可以放心睡觉,后院还有一间温泉房可以沐浴。”李殊援坐在我对面给我交代着一些基本事宜,把包裹推给我,“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十八天,真不算久,可能是这两年我俩一直形影不离,他没习惯这样的分别。

    不是,这个承诺我凭什么要履行?又该怎么自证清白?那夜我喝得实在过多,可以说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我到底说了什么那不是李殊援嘴巴一张一闭的事儿?

    搞半天这秘籍不是柳谷主自己想要,而是因为沁风前辈也是个剑痴。

    陶医师说“不治了”到底是不顾沁风前辈的死活,还是在劝柳谷主莫要再勉强?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我语气严肃,颇有审问之意。

    青灯谷当天便往乌有山去了两封柳赐衣亲笔所写的请帖,一封写给秦妙妙,一封写给杜诠之,邀请他们十日之后到青灯谷参加柳谷主的半百寿宴。

    秦医师竟然愿意赴约,这倒是让我颇为诧异。

    金黄布袋,朱红字纹。

    这些毕竟是柳谷主的家事,我不好置喙,只能与孟图南默然对坐,在心中暗暗叹气。

    六日后,九月二十五。

    “能让我抱抱你吗?”他神色里带着一丝乞求之意,不知他在泉州是否遇见了难事,我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011

    第二次是十岁的时候被“阿娘”卖给那个苗疆人/贩/子。她当时病得很重,说有个好心的郎中愿意去给她抓药,让我跟着那位郎中去城里上卖些药来,等她病好了就带我换个地方乞讨,不在这块儿要饭了,我听了很高兴,以为终于不会被那几个成群的大孩子抢东西了。但是郎中并没有带我去药铺,我最终看见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苗疆人。

    我也真没想到会因为喝酒阴沟里翻船,李殊援和我住一起那我还有安静等死的可能吗?

    我讨厌离别,也不知道怎么应对离别。

    “把东西还给我。”我皱眉看向李殊援,语气不善。

    两相对峙,他久久不语,我没耐心跟他耗,决然转身,阔步而走。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就是去见了个朋友罢了,在当地随便逛了逛瞧了瞧,发现远不如和你一起云游好玩,于是没几天便回了乌有山。”

    关了门风吹不进来,寒意散去许多,李殊援轻车熟路地在各个房间点灯,顺带着搬来一个取暖用的炉子。

    趁着奶奶和孟图南都睡了,我留下一封道别信,坐上小木筏,悄悄从谷中的水道一路南去。

    我悔意顿生,感觉自己被李殊援算计了,但我没有证据。

    李殊援说得没错,我确实喜欢不告而别。

    我横眉冷对,李殊援闷声不发。

    车帘被掀开,凉风灌入这一方天地,吹得人通体生寒,我没忍住打了个冷颤,李殊援率先背上包裹下了车,而后抓着我的小臂接我下车。

    “秦医师与我不过点头之交,怎么会跟我说这些?”李殊援伸手抚了抚毛肩道。

    他招手之后,马车缓缓向这边驶来。

    不会吧,我也没说几句重话呀,他委屈上了?

    岸边不知何处有人吟诗,我偏头去找,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形。

    话音刚落,我便被他拥进怀里,他力道很大,箍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我把脸埋在他的白色毛肩上,绵柔的软毛轻抚着我的面庞。

    李殊援提灯走在前面,我裹紧身上的衣物,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我坚决不信:“我何时说过?你别把我当小孩骗。”

    说完还要怪我不守承诺:“倾怀想出尔反尔?”

    不过因为治病之事迫在眉睫,来硬的又行不通,青灯谷总算是撤了对秦妙妙的追捕令。

    “多谢倾怀不跟我计较。”

    他拨了拨我额角的一绺细发,双手搭在我肩头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含着化不开的热意,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慨然:“好久不见。”

    李殊援无奈地说若是秦医师不去,柳谷主恐怕会真的如信中所说那般“断臂赔罪”。

    我差点就要冲出门去马车上找,但起身之前我下意识摸了摸襟口,发现确有异物之感,我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将东西取出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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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起翻找了一遍后还是没有发现。

    第三次是十四岁的时候,我跟旸宁谈判,寒蛊已养在我体内三年,该取出来了,我离开端尘山的时机已到。依照约定,他给我引蛊了,但他不愿让我离开端尘山,他说我的血还有用。沾着寒毒的血是很多蛊虫的绝佳养料,我自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我不可能让他日日放我血喂养毒虫,所以我假装乖顺,在给他搓头的时候将偷留的食髓虫卵顺着水放入他的耳内,确定他死了以后,我拿走他的通行令和地牢钥匙,放走了他关押的药人,堂而皇之地溜之大吉。

    他说收到了,杜掌门和秦医师此时都已在去往青灯谷的路上。

    “你不用急着找新房子,那间院子我不住,你暂且在那儿住着,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搅你,这样好不好?”

    “今年三月,我生辰当夜。”到了道路旁,李殊援松开我的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问你可有心愿,你说想找个房子安安静静地待着,我说可否让我与你同住,你说寿星最大,我便寻了一个好地方建了一间院子。”

    “嗯?”我抬头望向他。

    若是不知,杜掌门又为何敢接济秦妙妙,难道不怕开罪了柳谷主?

    许是因为沾了露气,他怀里并不似之前那般温热。

    第一次是七岁的时候被我的“姐姐”从二楼的窗口推下去,让我“快跑,别出声”,我听见那群禽兽问她“小娘子今夜接不接客,你那个水灵灵的弟弟呢”,她哆嗦地喊着“不要过来”,接着我听见了匕首刺进骨肉的声音,姐姐自裁了,她平时遇见危险总会喊“救命”,但是那一次她没有喊。

    幸好幸好,虚惊一场。

    将将傍岸的木筏未停稳,我踏上石阶后踉跄一下,扑进他怀里,嗅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药草味。

    行将就木之人不必活得太明白,但也不能让人当傻子糊弄吧。

    “倾怀。”他唤我。

    鬼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错了。”李殊援追上来,从后面环抱住我的腰,脑袋搁放在我的肩头,焦急地跟我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周。”

    偶遇这种鬼话我断不会信,且不说泉州距此地数百里,就单说他这身行头打扮,就不像先前走南闯北的时候穿的那般简便,倒像故意学我穿得厚实隆重,很难不怀疑他是特地在此候着,目的便是取笑我。

    我刚把《凝气说》带回来,柳谷主不嫌尴尬我还要脸呢。

    可是这不是平常的离别,而是生离死别,我不想惹他们伤心,也不想太直观地感受“这世上还有人不舍得我死”,这样会让我对死亡产生恐惧和不甘。

    这个病就非治不可么?

    没想到李殊援竟说:“你亲口跟我说的。”

    “你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搅我?”我犹疑着问道。

    两年前我与李殊援从南海打道回中原时途经过泉州,那时怎么没听李殊援提起他有个老朋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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