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10)

    我拘袖作揖道:“陶前辈。”

    不过眼下追究他们为什么要瞒我显然已经为时已晚,我挑了个比较方便作答的问题,道:“请问前辈,那方子中的厥虫可是能解我体内寒毒?”

    季成小跑过去,在拱门前探头望了又望,嘴型夸张、声音近无地一字一句道:“师父,李公子不在院子里。”

    他抬头看向我,神情恳切:“公子若是不喝这药,李公子会很伤心的。”

    话说一半卡住,听的人比说的人急,我追问他:“这药怎么了?”

    我随后下车。

    不一会儿,有人叩响了门扉。

    我循声而出,看到这几日为我送药的少年正端坐在马车前方,做车夫打扮,我向他点头致意。

    想到陶戎身份特殊,忙的要紧事可能关乎什么人的生死,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会的。”少年郑重点头道。

    陶戎深以为然:“你是该好好谢我。”

    既然如此,我便没再客套,抬头问道:“在下想请教前辈,厥虫取自何处?李殊援今在何方?”

    小孩还挺聪明,眼看快瞒不住说不动了就搬出李殊援说情。

    看这周围景象,此处应是丘阳城郊,我们下车的地方是一处小宅院的侧门旁。

    李殊援的声音比平常清缓许多。

    陶戎点了点头,表示了然,不再强求。

    陶戎像一点就着的炮仗:“用不惯也得给我用,这是你自找的,好生生的非得出去接两片毒飞刀回来给我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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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陶前辈听完这句话后便枕着手臂往后一仰,开始假寐,不一会儿竟然打起鼾来。

    陶戎挑眉道:“何事,问罢。”

    “心向丘阳,奈何不能;待候闲时,奈何不能;同盼相见,奈何不能。我安,勿念。”

    第五日,天蒙蒙亮时,我刚起床不到片刻,人在喂马,便听见院外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唤“洛公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陶戎说:“你前些天流的那些血中可入药的饱食厥虫很多,这几日不用放血,可以暂且好好养着,但还是得种些寒蛊进去,否则等寒蛊都被吃完了,厥虫难保不会啃食你的经脉。”

    我体内的寒毒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又问道:“你见过他?”

    他们仨竟然企图瞒着我这个病人把病给治了。

    我心知他只是个跑腿的,不想为难小孩子,也不强求他承认什么,但我不能这么一直等下去,所以我对他说:“今天这药我便不收了,劳烦小兄弟给老伯带话,我只收他亲自送的药。”

    我婉拒道:“多谢前辈抬举,晚生只是略懂蛊虫之道,并不通医理。”

    陶戎被噎了一下:“没要紧事就不能叫你么?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师父。”这是季成的声音。

    然后我跟着陶戎做贼似的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少年回我一个颔首,转身向车内喊道:“师父,洛公子来了。”

    我点了点头,道:“多谢前辈。”

    什么叫李殊援所言不错?

    不过我确实是轻看了秦妙妙,也没想到她会把这事先告知李殊援而不是来问过我。

    他嘴巴张了又张,嘴硬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在一旁听着,先是心惊肉跳,而后火冒三丈。

    “那就好,”陶戎这才放下心来,指了指里屋,“去里面坐着吧,屏风后面有个小蒲团。”

    陶戎话音刚落,然后我听见李殊援毫不犹豫地接话道:“那便种吧。”

    听了这话,少年急得满脸通红,额上汗珠更密:“公子,话我可以帮你带,但这药你不能不收,这药可是……”

    车帘被一只黝黑粗糙的手掀开,随后一张熟悉的面庞赫然从车内探出:“听说你小子这几天很想我?”

    虽不知其信中所言真假,但还能提笔写字,便意味着性命无虞,我总算安下心来。

    016

    我跪坐在蒲团上,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用“至少人活得好好的”来缓解一下焦灼。

    修剪了胡须、洗净了面庞的“老伯”看着比之前要年轻有精神不少,再配上今日这身白衣广袖,确实有几分神医的气派。

    我不在这事上为难他,接下药包,认真道:“药我收下了,人我也会等,但劳烦你一定把话带到。”

    这话说的,十分有九分都在自鸣得意,还剩一分留着吹嘘自己的爱徒。

    陶戎反唇相讥:“确实是挺紧急,你小子差点流血流死了!但凡你晚回来一刻钟,老子不用费心把你从阎王殿抢回来,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坐这破轮椅,直接一步到位躺棺材板上了。”

    也许是我一头雾水的模样太过呆愣滑稽,陶戎抚须大笑道:“我陶戎的徒弟可不是吃白饭长大的,你小子不会觉得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吧?”

    原来是饱食了寒蛊的厥虫才能解寒毒么,厥虫能食寒蛊而不亡,确实意味着它在消化寒蛊之时大抵能产生解毒之物。

    这信是寄往乌有山的,按理来说三日就能回信,但李殊援这信却迟了一天。

    陶戎惊奇道:“诶,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行家里手,那么多药材,偏偏知道厥虫功效,可有兴趣拜师?”

    我向他保证道:“放心吧前辈,我不怪您。”

    此后,房里只余布料响动之声。

    李殊援辩白道:“我已跟前辈解释过,那日情况紧急。”

    我刚上车落座,陶戎便抓过我的手替我把脉,把完脉他将我的手利落丢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睛里迸发着难掩的兴奋,语气高亢:“好小子,殊援所言不错,你果真命不该绝!”

    李殊援何时知道了我命不久矣?

    嗐,果真是人有亲疏远近。

    “你认识李殊援。”

    他捻了捻胡须道:“说罢,找我要问什么罪?”

    “前辈言重了。”我连忙又作了一揖,“只是有两件事想请教前辈,望前辈莫要瞒我。”

    “陶前辈,是我,殊援。”

    啊?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脚步声和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

    想必是舟车劳顿,有些倦了,我不敢多做打扰,只能闭口不言。

    什么叫我命不该绝?

    将季成差去叫人后,陶戎将门阖上,神色严峻地对我说:“有件事情我必须事先跟你讲明白,帮你除毒这事儿,是李殊援求的我,不是我求的他,待会儿你听到的那些,都是他自愿的。你可不能对老子反戈一击,让老子里外不是人。”

    他避而不答,只管把药往我手里塞:“这药公子还是收下吧,老伯并非有意避人,只是这几天在忙要紧的事,实在抽不开身,等他忙完了,一定会亲自过来送药的。”

    我用的陈述语,他并未否认。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停,驱车的少年停稳后对车内道:“师父,洛公子,到了。”

    刚下车,陶戎便将食指竖于唇前,示意我噤声,然后对驱车的少年努努嘴,轻声道:“季成,你过去看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陶戎该是被柳赐衣这样的人吓怕了

    “我安,勿念”这种屁话也亏他写得出来。

    李殊援这厮果然有事瞒我。

    季成的声音方止,我听见李殊援说:“用不太惯轮椅,来得有些迟了,前辈唤我何事?”

    “能在阎王面前抢人,不正好证实前辈的医术独步天下么?”李殊援油嘴滑舌地奉承道,转移了话口,“我以为前辈叫我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不仅如此,她还和李殊援沆瀣一气,伙同陶戎前辈一并瞒骗我。

    陶戎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我可是起了个大早,瞒着殊援带你过来的,待会儿你在一旁听着便是,不要出声,若是知道你在,那小子嘴里可就撬不出实话了。”

    四日后,我总算收到了李殊援的来信。

    昨日的回信果真是没有一句是真,李殊援甚至性命垂危还不忘抽空骗一骗我。

    陶戎被停车时的颠簸惊醒,甩了甩脑袋躬身下车。

    “上车罢,我带你去见他。”陶戎并未直答,而是叹了口气,邀我上车,“反正你们俩总有一个要怪我,你怪我和他怪我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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