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开场(4/10)

    “是。”惊秋会意,在外头泡了茶送进来,又屏退了四下服侍的人,关好门窗,独自站在外头守着。

    “来,尝尝,这是朕最爱的茶了。”皇帝自顾自斟了一杯,拿在鼻间轻嗅。

    宗擎没动,只垂着头,盯着官袍上的鹤纹发呆。

    没理会他的无理,皇帝自顾自地回忆,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朕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六皇兄明明已经半只脚踏上王座,他为何还要选择白白送死,连带着惠太妃也一同薨逝。帝位一下子落到朕这个无意皇权的人头上,殊不知,旁人的求不得,却是朕的囚笼和枷锁。”

    “贺澜对朕百般折磨羞辱,朕几次欲求一死得解脱。可思及西晋的朝堂被他掌控,天下的百姓成了他满足私欲的玩物,朕心痛难耐,便暗暗发誓,定要将此毒瘤铲除。”

    “或许,这是身为天子的职责,也是朕,生在皇家的使命!”

    皇帝将盛满茶水的茶盏递给宗擎,灿然一笑,问道:“宗卿,你十年苦读,一朝坐在这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可有你自己想要施展的抱负,和未能完成的鸿鹄之志?”

    “陛下……”猛然抬头,宗擎瞪大了双眼,那里头却是茫然无措,和压抑许久的落寞隐忍。

    “朕今日在你面前,宗擎,你有任何理想抱负、遗憾和仇恨,都可痛快地说出,朕懂你曾经的不得已。但从今天起,朕要你面对自己的真心,面对曾经寒窗苦读、初入朝堂时的自己。”

    “告诉朕,你也同朕一样,希冀着西晋有一天会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而朕想,走向这一天的路上,有爱卿常伴在侧。”

    秋日的风带着一丝清凉和干爽,顺着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吹进。如母亲温柔的手掌,轻抚两颗不安又寂寥的心。

    瑞兽吐出的青烟摇曳生姿,坚韧不屈地向上飞去。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淡然的桂香,静谧的氛围里,竟有一丝刚毅倔犟的力量,在他们心底扎根,发芽。

    贺府。

    青铜的香炉焚着让人安神的药物,几个婢子跪在两旁揉肩捏腿,贺澜半靠在铺着羊绒毯的摇椅,昏昏欲睡。

    忽地听见有人从外头轻手轻脚走进来,见他似乎睡着,又犹豫了。

    “何事?”墨眸轻阖,贺澜换了只手撑头,懒散问道。

    “徽州来消息了。”下人恭敬禀报,又附在贺澜耳边低声道:“聂大人密信来报,说取了牧晖歌首级,问大人要如何处理?”

    “呵!”贺澜缓缓睁眼,嘴边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如何处理?自然是,送给想要的人啊!”

    江府。

    江宏意冷汗直流,他怎么都想不通,明明是贺澜在朝堂上遭人弹劾,怎的到头来,却要拿自己的命去填?

    贺澜好整以暇地睥睨着人,手里的热茶还留有余香,并不意外江宏意的不配合。

    很正常,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不过,他今天来江府,可不是来商量的。

    宗擎坐在贺澜的左手边,低头沉默。

    自那日从宣政殿出来,他便陷入了困境,一边是满怀热忱希望自己弃暗投明的圣上,一边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消亡的整个族人性命。究竟是要义无反顾的坚定站在正义一方,还是就此沉沦,与眼前这淤泥同流合污?

    会客厅里三人各怀心事,一时屋内安静的犹如无人。

    “江大人,考虑的如何?”贺澜没什么耐心,搁下茶盏,上等的红木桌发出闷响。他提了口气,露出标志性的伪笑,压低了嗓子,让本就压抑的氛围更添几分诡色。

    “咱家来不是听你意见的。”

    遂起身,在装饰的富丽堂皇不输宫殿的厅里转了一圈,走到江宏意面前,俯下身凑在他耳畔,轻声道:

    “五六年了吧,从前江大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刑部侍郎,若不是有咱家拉扯,您看这屋里的装饰,啧啧啧,哪一件儿不是价值连城,随便拿出个什么,都够寻常百姓全家人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更不提您那些家眷、亲朋,哪个不是沾了您的光,才有了如今在京城里耀武扬威的日子?”

    “难不成,您想眼睁睁看着他们陪您一起——掉脑袋?”

    江宏意猛地起身,他脸色惨白,知道这回已是死路一条,也便撕下了伪装,大着胆子与贺澜叫嚣。

    “贺澜!别以为你真的就能手眼通天、偷梁换柱!你干的那些勾当,若不是我们帮衬着,你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如今有人殿前弹劾你,你竟想拉我出来当替死鬼?我呸!我告诉你,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就算是难逃一死,你也休想全身而退!”

    轻蔑的笑声在厅堂里环绕,贺澜像是听到令人捧腹的笑话,笑得浮夸、矫作。

    “江大人是打算跟咱家翻旧账?”走回高堂的上座,贺澜冷了脸:

    “令尊那年冤判凉州贺绍一案,收受的贿赂巨大,不知是否会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儿孙后代,也会有此一劫?”

    “江宏意,这些年你为一己私欲,故意冤判误判案件,致使多少清廉官员枉死,收的钱银珠宝堆积如山,更是伪造账目、侵吞公款、虚报开支,就连国库都敢伸手盗窃,这一笔笔,咱家可都替你记得清清楚楚啊!”

    一席话毕,仿佛此时的贺澜真是个秉公断案,为国为民的好官。

    只听那江宏意冷笑一声,回应道:“贺大人,陛下又不在此,您跟我们还装什么腔调?”

    “令尊的案子,当年你我都不过是孩童,你若是想为他报仇,也找错人了!”

    “但你别忘了,收贿受贿、贪污国饷、卖官鬻爵,甚至私设盐厂,官商勾结、走私贩卖商货,这哪一样也少不了你!”

    “就别在我这儿装什么清正廉明、铁面无私、为民除害了!”

    “贺绍愚笨不知变通,倒还不值得咱家为他做什么。不过——”

    贺澜也不急,又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笑道:“江大人如此了解咱家,那此事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大人最疼爱的小公子如今也该快十五了吧?在西北那荒凉凄冷的地界儿受苦受难,你说这图什么呢!不如,咱家做主,将小公子接到京城,想要什么没有?就是那天上的星星月亮,也摘得。”

    “哦!对了,还有您身边宠着的三位姨娘,啧啧,怎么都安置在河北?那么远,一个月也难得见上几次面儿,您就不想得慌?”

    字字句句都如一把尖刀,又快又狠地捅进他身体。江宏意傻了,呆愣地盯着贺澜,慌了神。

    “你!你!你竟敢……”刚才还耀武扬威跟贺澜张牙舞爪的人,立时成了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瘫坐在椅子里。

    “我?我有何不敢?”贺澜的笑意更深,端起一旁的精美茶壶给自己斟茶,继续道:“您那不争气的弟弟,上月去青楼,为了一个姑娘与人争风吃醋,失手杀了人。对方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您着人从中斡旋了许久,可对方却一直咬着不放。”

    “这么大的事儿,咱家可是一听说,立刻就派人处理了。您瞧,如今令弟是不是全须全尾的在家呆着呢?”

    “竟、竟然是你……”怪不得,怪不得那一家突然被匪寇所杀,死得蹊跷,在京城里还闹出不小的动静,亏他还以为真是个意外。

    “还有,您府上管家在外头惹是生非、您堂姐夫来路不明的官职,哦,还有你发小身上背的巨额赌债,江大人,还要咱家再说下去么?”

    “……”闭上眼,再睁开时,江宏意的脸上笼了一层死气,抽了魂一样,问道:“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江大人,咱家一进门就告诉了你,是你非要浪费时间。”贺澜见事情谈妥,也不想再多逗留,起身经过宗擎,朝他点点头,嘱托道:“宗大人,后面的事,就劳烦了。”

    “提督慢走。”宗擎起身相送。

    回身时,顺手掩上门,也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眸底的星光微乎其微,最终归入死寂。

    今日之事,不止为了解决江宏意,也意图震慑宗擎。贺澜唇角勾笑,心情愉悦,一石二鸟,轻松化解。

    五日后,便是皇帝下令彻查国库贪污案,与华县知府卖官鬻爵案的庭审了。

    谢欢鸾早早就起床沐浴,虽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等下上朝时也万不可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来,可他坐在浴桶里,感受温水的包裹和抚触,还是忍不住放肆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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