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破纵局武王伐韩为故人秋果殉义(4/10)

    “臣的第二忧,”甘茂凝视武王,拱个手,“是我王陛下!”

    “咦?”武王盯住他,声音提高。

    “回禀我王,”甘茂应道,“宜阳是韩国大县,北连上党、南阳之地,东扼三川,堪称韩国西部重地,名为县,实则为大郡。我三军东出函谷,南越崤山,越千里而攻伐之,难矣哉。”

    “这个寡人晓得,”武王应道,“是寡人要征宜阳,你怎能反忧寡人呢?”

    “就臣所知,”甘茂接道,“张相国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黔中、汉中,功莫大焉,但天下人并未过多地赞美张仪,赞美的是先王。昔年魏文侯令乐羊将三军远攻中山国,苦战三年,伐灭中山,乐羊凯旋得志,自诩其功,文侯出示整整一箧密奏,皆是毁谤他的。乐羊此时方知真章,再拜,稽首,涕泣,说伐灭中山‘非臣之功,乃主君之力也’。臣乃罪臣之后,蒙先王厚恩,恕臣之罪,使臣效力于秦以将功折罪。我王想必晓得,朝中诸臣中,不屑与臣交往者不乏其人。臣若伐韩,必将久战。久战,战的必是钱粮,是人力,亦必将惹人诽议。若是众臣挟此诽议,我王或听之!”

    “寡人知矣!”武王大手一挥,“甘卿宽心,无论何人,但凡毁谤甘卿者,寡人皆不信之!”

    “臣谢我王!”甘茂再次拱手,“昔日曾子居住于费地,有与曾子同名、同族者当街杀人,有人奔至曾子家,对其母说,‘曾参杀人’。曾母正在机上织帛,坦然应道,‘吾子不会杀人。’织机自若。有顷,又有人至,对其母说,‘曾参杀人’,曾母依旧织机自若。又有顷,第三人再至,对她说,‘曾参杀人’,曾母惊惧,投杼逾墙而走。曾参为大贤,曾母亦深信其子之贤,然面,当三人皆言其子杀人之时,虽为慈母,亦难守其信矣。今臣之贤远不及曾子,我王对臣之信远不如曾母,疑臣之人又远不止三人,臣实虑我王为臣投杼而走啊。”

    “寡人知矣。”武王以手指天,“寡人这与甘卿盟誓如何?”

    “臣谢我王!”甘茂拱手谢过,与武王指天盟誓于息壤之亭。

    “甘卿,”誓毕,武王盯住甘茂,“寡人意决,先出三军六万,攻伐宜阳,马踏三川,甘茂,你可愿请命,成此奇功?”

    甘茂跪下,叩首:“臣请命!”

    看着看着,棋局走死了。

    得知武王征伐宜阳已成定局,张仪将自己关进书房,闷坐整整一日,方才召来小顺儿。

    “顺儿,这咸阳你住够没?”张仪问道。

    “主公,您想做啥?”小顺儿呵呵笑几下,应道。

    “就这几天,你筹备一下,带上你的翠儿,东出函谷。几个娃子,能带的你就带上,不能带的暂留下来。”

    “成。”小顺儿压低声音,“是不是赶往韩地侍奉香主母?”

    “嘿,你小子倒是灵哩!”

    “好咧!”小顺儿打出个响指,“自顺儿送走香主母,翠儿就盼着这一天呢!”皱眉,“她实在不想住在这府里!”

    “我晓得。你要悄悄行事,出函谷时,就说翠儿老家有事儿……张伯的家不是在关外的石邑吗?”

    “主公放心,顺儿能有一百个事由!”小顺儿嘻嘻一笑,盯住张仪,“主公何时过去?”

    “再过一时吧。”

    “好咧,顺儿、翠儿守着主母,在韩地候您!”

    “对了,还有一桩事儿!”

    “顺儿听着呢。”

    “禀报冷大人,就说秦王已命甘茂为将,起兵六万征伐宜阳!”

    小顺儿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主公,这……身为秦人,能讲吗?”

    张仪横他一眼:“离开秦地,你还是秦人吗?”

    “好咧!”小顺儿大步出去。

    天色傍黑,魏冉、芈戎结伴来了。他们晓得新王与张仪不睦,为避嫌,就选在晚上,在天色将黑不黑之时赶到,且没有乘车,是从偏门进府的。

    二人到访,是受芈月的托。先王暴崩,芈月本就忐忑,武王这又突然诏命公子稷入质于燕,让她真正急了。

    “于公子稷,这或是最好的出路!”张仪淡淡一笑。

    “好在何处?”芈戎急问。

    “王室公子可分两类,一类是声色犬马,无所事事,另一类是历危涉险,胸怀大志。你二人希望稷公子成为一个声色犬马、无所事事之徒吗?”张仪盯住二人。

    二人摇头。

    “燕太后是先王长女,秦王阿姐,与稷公子为同父姐弟,而方今燕王为稷公子外甥,稷公子为质于燕,必受礼遇,不会吃大苦。此其一也。燕地偏远,没人肯去,稷公子这去了,在秦室诸公子中,最是劳苦功高。万一朝中出现变局——”张仪顿住话头。

    二人皆吸一口长气。

    “相国是说,朝中会有变局?”魏冉压低声音。

    “呵呵呵呵,”张仪轻笑数声,“你不是熟读《易》吗?何谓易?”

    魏冉再吸一口长气。

    “对了,”张仪看向芈戎,“可让你阿姐恳请秦王,由你护送稷公子赴燕。”看向魏冉,“你现在爵至何级?”

    “左庶长。”

    “很高阶了。”张仪闭目有顷,“你要设法卫戍京都咸阳,守护你的阿姐。咸阳卫戍归车卫国管,你可恳请车卫秦,让他通融,我不便说话。”

    “明白。”

    “魏章将军还在咸阳吗?”

    魏冉点头。

    “忙什么呢?”

    “喝酒。”

    “要想喝酒,就解甲归田,寻他个偏静处,心平气和地喝。”

    “冉代家父谢张叔指点!”魏冉拱手。

    当冷向将突发危情禀报韩襄王时,韩王惊骇了,一口正在咽下的风干鹿肉的碎末呛进嗓眼子里,憋得满脸涨红,剧烈咳嗽。内臣紧赶几步,在襄王的背上连声敲捶。随着一通接一通的剧烈咳嗽声与捶背声,不少肉沫总算是从他的鼻孔里喷射出来。

    襄王捂住胸部,美美地大喘几口,盯住冷向:“张仪呢?他怎么说?”

    “唉,”冷向轻叹一声,向空祈祷,“愿上苍保佑他安然无事!”

    “你是说,秦王会杀他?”襄王急问。

    “当年商君的事,我王想必是晓得的。”

    “快,有请公叔!”襄王急旨内臣。

    不一会儿,公仲侈来了。

    于韩国而言,宜阳是万不可失的,不仅仅是因为乌金。韩地被河水分为南北两片,河水之北是上党区,是韩国的发祥之地,河水之南坐拥三川,怀抱洛阳,这才是当下真正意义上的韩国。宜阳为韩国的最西屏障,宜阳若失,韩国最为富庶的三川之地,尤其是位于洛川(洛水河谷)的铁都宜阳与位于汝川的坊都阳翟,就直接暴露于秦人的铁蹄面前,再无遮挡了。

    然而,面对虎狼之秦,如何阻挡?

    关键是,一如秦武王所断,在五国纵亲之外的韩国,成了一头落单的牛!

    君臣三人愁眉不展地谋议了足足两个时辰,未能议出个所以然来。

    “兵来将挡!”公仲侈怒了,“眼下别无良策,只能拼了!”

    “怎么拼?”襄王看向他。

    “无论如何,宜阳不能失!”公仲侈接道,“宜阳现有守卒三万,外加关防兵卒两万,合兵五万。臣之意,我王可从上党调军三万,再由郑城调军三万,加上宜阳守卒,合兵十一万,可与秦人一搏!再说,毕竟我为主,得地利!宜阳城中,有人口不下二十万,苍头、丁壮不下五万,秦人要想一口吞下,没那么容易!”

    “公叔,”襄王看向他,“御秦之事,一切由您统筹!”转对冷向,“除用兵之外,冷卿可有良策?”

    “臣请使魏!”冷向拱手。

    “使魏?”襄王看向他。

    “王上,”冷向接道,“您在咸阳待过,是晓得秦人的。秦王嗜武,一旦开启战端,是要打到底的,单凭韩国一己之力,抗不住秦人。为今之计,我王必须求请援兵!”

    “可魏王他……”

    “臣请使魏,不是求请魏王,而是求请另外一人!”

    “可是犀首?”公仲侈急问。

    冷向摇头。

    “何人?”襄王怔了。

    “苏秦。”冷向回他个苦笑,“五国纵盟是在大梁签下的,就眼下情势,我王惟有恳请苏秦加入纵盟,共抗强秦,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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