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2/2)

    那印记太过扎眼，是美丽的少女身上唯一的瑕疵，正如同神木有着最为污秽的双生物。

    巨木根须下，污秽深暗的泥沼躁动翻涌。蛰伏万年的魇息第一次破土而出，凌乱交织着缠绕上树身，失控低语：“姐姐……姐姐……你看我……不要看他……”

    “一木一沼，本为双生，不分贵贱。万万没有一个受苍生敬拜、一个遗臭万年的道理。所谓污秽之物，不过是世间的一种存在而已。”晓羡鱼说，“我怎会憎恶你呢？神木没有魇沼，便无处扎根，我们相依相生，万载又万载……”

    少女怔愣半晌：“……可你们不一样。”

    “姐姐不喜欢吗？我现在与他一样了，你可以不要他了。”魇沼讨好地用鼻尖蹭她。

    哪怕天地间除了彼此，什么也没有。

    它重伤雪灵，几乎将他杀死。

    究竟哪里不一样。

    大抵是因为同为世间纯净之物，某种意义上同源相吸，比它这同根生的污秽之物更配相提并论。

    喜欢的不是铃铛，是眼前人。

    “……不。”她神色微微苍白，摇头开口，“我想起来，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

    晓羡鱼恍然回神，从万载光阴一闪而逝，眼前又恢复了最初的万古长夜、虚无混沌。

    神木化身人类少女，与族人们一起生活在奚山。魇沼依旧不喜化形，便作为她脚腕上那道印记与她随行同在，看她所看，聆她所聆，就好像一直以来那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祂将冰雪点化，成了干净无瑕的雪灵。

    天生没有心的魔物魇沼，却好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干净的雪灵取代了污秽的魔物。

    双生之物，有了深深的隔阂。从此阴阳乱序，两极颠倒。

    当天夜里。

    阴冷浓稠的气息愈发蔓延周身，侵入肺腑，宛如深沼将她吞没。那道声音隐约享受地喟叹了一声，低低笑起来：“姐姐想起来，曾经有多憎恨我了吗？”

    而后静静凝望片刻倚在树上闭目养神的少女，上前去，凑近她，感受着草木般芬芳的清浅气息扫过鼻尖。

    最先学会的，是嫉妒。

    少女坐在树梢，掌心接住其中一片雪花，对魇沼道：“你瞧，这便是冰雪，最是洁白清冷。”

    “想起来了吗？”

    仿佛在厄沼看来，混沌之初与那颗小苗相依为命时，才是最好的时候。

    直到那夜。

    雪灵不知少女真实身份，只以为那深黑印记是一道疤痕，或是古怪的胎记。生怕冒昧，从未问过。

    神木格外喜爱雪灵。

    甜腻瘆人的嗓音冷不丁响起。

    它终于愿意化作了人形——与雪灵一模一样的相貌。

    少女愣愣瞧着雪灵，没有摘下那铃铛：“我喜欢。”

    然而，大概为万物赋灵是神的天性，在奚山变得热闹以后，神木又点化了一场雪。

    少女睁开金色的瞳眸，神色微变：“你为何变成他的模样？”

    污秽的魔物无论如何，也洗不去身上的腥气？

    魇沼那双清冷的眉眼覆下阴翳，缓缓退开。

    晓羡鱼很轻地眨了下眼，开口：“……原来如此。”

    “姐姐。”

    红绸上系着一只金色铃铛，他有些局促，轻声道：“这祈福铃是我亲手做的，你若不喜欢……便摘了。”

    ——我哪里也不去，只要你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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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心的魇沼，无师自通学会了人类的情感。

    神木簌簌叶落，灵气溢散，温柔而又不容拒绝地将魇息镇回根须之下。

    神木与魇沼相依万年，第一次生出激烈的矛盾。

    这分明是她曾对它说过的。

    不一样。

    仿佛将这当作了孩童的撒娇。

    明月下，古树前。雪灵眉目低垂，握着少女的足踝，为她缠上红绸，遮盖住腕间那道被瓷白肌肤衬得割裂、突兀的漆黑印记。

    那是万年来，奚山下的第一场雪。

    原来神灵的誓言也并非亘古不变，岁月太漫长，漫长得连神灵都能遗忘初心。

    洁白清冷。

    晓羡鱼沉默片刻。

    从不落雪的奚山覆了茫茫一片白，神木说，这是机缘到了。

    直到不久后，大雪纷飞，魇沼再一次失控。

    魇沼降世，成为倾覆苍生、播撒灾厄的魔神厄沼。

    于是漂亮的红绸遮盖了丑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