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2/2)

    自由。

    他蜷缩在那个潮湿的街角，凝视过往行人，从施舍天恩的圣主，变成被施舍的乞丐。

    以至于，那只名为粉粉的小狗，走失在风雪夜时，他根本没有寻找它的念头。

    初见楼枫秀的那晚，他盖着卷死人的烂席，望着陌生的头颅。

    那是一场玄妙有趣的体验。

    比如偷偷刨出那只死去的小狗，留下一颗牙齿，藏在被褥里，拔掉死去白鹤的羽毛，塞进枕头。

    很小的时候，他便开始时刻警惕，如果他出现任何不属于圣主的情绪，做出不属于圣主的行为，长老们都会很担忧，他们会不断寻找源头，杀掉误闯进宫殿的小鹿，打碎令他感兴趣的琉璃，毁灭一切有可能牵动他思绪的东西。

    歌沉莲想起自己离开了那个牢笼，走进夜色，晨暮中，他在一处雾气昭昭的江河，踏上一艘客船。他没有银子，船家问他去哪，天大地大，他却没有目的。

    那只玉脂透白的小老虎，只消一眼，足以揭开前尘。

    他曾察觉到自己，很喜欢那只杂毛小狗。可在他们处理掉它时，却没有保护它的欲望。就像他被迫喜欢上新的宠物，他依然能够冷静，看着那只鹤折断羽翼。

    无欲无求，贞洁坚定的圣主，每一个，都是被这样捏造的。

    在此前，他必须清除发现他踪迹，见过他所交往朋友的定崖门生。否则，就算自己足够顺从，只要回到京师，他的老师为防泄密，一定会除掉与自己关联的所有人。

    你只要给他一丁点的好意，他一定会无底线的维护你。

    那是第一次，令他对生命，忽起了动容。

    白虎青龙不过是杂碎和咸鱼，圣莲道，却是绝对无法撼动，比肩王朝的力量。

    反抗。

    如此，圣主便不会生出索求，不会生出充沛情感，失去生死敬畏，淡漠而宽容。

    他如何看待生，就如何看待死。

    万幸，他遇见了楼枫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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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水长老不会留下任何祸患，危及圣莲道，他不知道他的老师会用什么方式，但他知道自己大概会像那些出入善祭堂后，便会心甘情愿奉献童子的父母一样。

    绝不可以表露出任何情感波动，必须对待万物平等理智。

    其实，那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只需要将尚在懵懂的孩提，孤身封闭在冰冷宫殿，没有陪伴，交流，抚摸，情绪。

    雪粒飞散，天地昏暗寂静无声，他如此放松自在，与他紧紧依偎，双臂缠绕着他的身躯，怀抱炽热温暖，过长的发丝扫过他的耳尖，呼吸畅游在耳边，他好像是睡在高床软枕的房间里，而不是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经受万人顶礼膜拜的，不过是一具一无所知，从容无畏的躯壳。

    后来，歌沉莲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是在他与姐姐新婚那日。

    船家见惯往来怪客，并不多嘴，见他衣着光鲜，有心结交，并未收收取船资。

    他必须时时揣度各位长老的意图，留意他们反应，伪装起所有情感，顺从规戒，做到他们所有期望。

    他习惯接受被赋予的一切，不知道人生可以拥有选择。

    他如此不同，只得到过为数不多的爱意，却生长出丰沛情感。

    终于发现自己并非没有情感的怪物。早在儿时，他便保留过与他相通的习惯。

    从很早开始，歌沉莲便能够敏锐察觉到他人情绪波动。

    遇上楼枫秀，理所当然爱上了他。

    他一直努力，想要留住所有他喜欢的东西。

    在那些复杂的情绪中，更加知道，自我情感的淡薄。

    并赐予他最后一份礼物。

    客船所前往的，全部都是繁荣的目的地，他看腻了这样的世间，便不断启航，于是他飘过大江南北，直到辗转流落定崖。

    他害怕这样生养他的地方，他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世间就是如此无趣，无趣到繁荣还是贫苦，只能令他感到无关紧要的乏味。

    他素未谋面的母亲，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

    十年已过，原来，得以慰藉救赎他的，仍然只需一个怀抱。

    他不在乎你是谁，哪怕一条狗，也愿意分出他最珍贵的食物。

    在学会渴望爱和温暖之前，首先学会在极致孤独空洞中灭除恐惧。

    但他最终决定，回到那里，必须回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