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楔子】

    淙淙的流水悠悠地淌着。流过大漠孤烟的塞北,流过谪居卧病的百越,流过村子门前的稻田。一轮孤月,夜空无星。筚篥吹奏时秋叶卷起,夜曲《折柳》中怅惘悄然而至。青天之下,同月不见人。

    男孩叼着根枝条,唇瓣一扬一抿,尖俏的音节凑成断断续续的曲子。

    “走了,该回家了。”

    男孩闻声转身拾掇背篓,将今天从山上采摘的零零总总全部点了个清楚。一个纵身,从大石块上跃下,冲那不远处的背影跑去。

    木匠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到男孩走至身边,弯腰牵起他的手。

    “今天的调子比往常像样不少。”

    “那当然!”男孩眉飞色舞,从衣服里摸出个木头短笛,“今儿我听着隔壁王小二吹的曲子了!还没我好听呢,上了个学堂而已,得意个什么劲儿!”

    男孩边说着边将笛子送到唇边,孩童的气息轻且短促,吞吐也不过囫囵一音。

    木匠抓着男孩的手紧了紧,继而是融入黑夜的沉默。

    三年前,男孩十二岁。他从天寒地冻的北方,顺着冻成冰块的河水一路朝南。雪融,冰释,那滚滚江淮化为细水长流,乡音软糯的吴地,连一场细雨都那般多情。

    男孩苟且偷生惯了,鸡鸣狗盗之事多不胜数。某回无意间偷盗到木匠家里,被捉了个现行。

    “多久没回家了?”

    男孩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戒备:“……我没有家。”

    “别再走了。”木匠伸出手握住男孩冰冷的指尖。木匠微笑着哈了口气,温热的水汽湿润了男孩的眼。

    屋外的云层被夕阳灼烧,融成了一汪暖热的涓流,悄然无声地流入胸膛。

    男孩懵懂着,流浪的步伐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悄然扎根在此处的土地。

    他约莫,有了家吧。

    【壹】

    “我不去书塾!”

    一身厚重秋衣的男孩从老远处跑回来,一把推开了老旧的木门。堂院里有些破落,木匠正在中央刨着木头。原本粗糙的木头在平刨的剐蹭下逐渐平整,木匠将榫卯拼接,一张木头椅子逐渐成型。

    “好男儿就应该大杀四方,为甚偏要拘在这一隅之地!”男孩不满地拽住了木匠单薄的袖口,眉毛皱成一团,“有那钱,还不如多给自己添两身衣裳。”

    木头屑被微风扬起,男孩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木匠道:“来帮我画线?这张桌明儿就要取了。”

    男孩撇撇嘴,自觉接过沾了墨汁的枝条,泄愤般在平木板上拉了条歪歪曲曲的线。

    “连笔都不会握,如何握得了长枪?”与木头长期为伴,木匠的声音仿佛锯子切割木头时般低沉沙哑。字句从唇里吐出,让人觉着安稳踏实。木匠的手引导着男孩握笔的姿势。

    牵着男孩的手,勉强算是拉直了木板上歪曲的线,木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丝线,绑在木板的另一头。用手将丝线拉伸,飞快沾了墨,只轻轻一弹,一条规矩的墨线便在木板另一端烙下痕迹。

    “你赖皮!”男孩惊诧地瞪大双眼,鼓着脸反驳道,“都赖你,是你没教对法子!”

    木匠似笑非笑,自顾自地磨了磨锯子,对上墨线准备开板。

    “不上书塾,锯木头的法子都没有,又谈甚大杀四方?”

    锯木头的声音短促有力,粉屑扬尘,男孩攥着衣角无言以对。

    “一隅之地照样通晓天下,胸无点墨才令人嗤笑。”木匠用下巴指了指里屋,“里头是给你的,看看吧。”

    男孩走到屋子里,一眼便看到了躺在灶上用麻布垫着的木头匣子。伸手抬起,木匣子很轻,敲起来却实在,切面光滑平整,木纹中夹杂了一些嫩绿,还用两段绳子围起了背带。几道阳光穿过窗棂,金色的木屑在空中旋转盘桓。男孩翕动鼻翼,还能嗅到淡淡的香。

    “这是什么木头?”

    木匠没有回应。男孩问询的声音被外头刨锯斧凿的嘈杂湮没。

    男孩也没再开口,咧开嘴,只抱着木头匣子傻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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