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探天机此情谁与诉(4/5)
善法慈一身冷汗惊坐起,赶忙掐指一算,从小憩至醒觉不满半个时辰,遂抹去额间凉汗,从榻上起身,挽袖掌灯,走到隔壁卧房。
房内罗帐迤迤,纱幕垂垂,无相茧中,烈天星双目轻阖,不闻外事,只如陷入沉沉酣眠。善法慈看了半晌,回忆梦中所见,不禁咧开了嘴角。
※
夜近中宵,地牢里阴沉晦暗,只一颗明珠嵌在石壁上,散射出荧荧冷光。
师泠风背靠圜墙一隅,乌发披散,席地而坐,身上的残破白衣已换作一件寻常青衣,若非面色憔悴、额角染尘,几难看出他白日间曾遭受了怎样的淫辱。
沉寂中,有轻缓足音由远及近,一个幽黑人影停在牢外,瘦削身形在脚下拉出斜长的影子。
「师兄,我真不知你喜欢岳辰哪一点。」
师泠风面沉如水,一心不动,只当两耳不闻、双目不见。
「我对他道,我是受东方无极胁迫,逼不得已才假意逢源,他便深信不疑,连要与他行巫山之事,也半推半就地应了。你说,他这般的轻信,是否愚不可及?」
这声音六分疏冷,三分沙哑,还有一分柔佞,带着奇异的餍足,令师泠风禁不住喉头一窒。
「莫要误会,我对他可没有那种意思。」秋墨旸转动壁上明珠,打开牢门机关,走到师泠风跟前。他背光而立,黑发遮住一半脸颊,面上的阴影比往常更加浓重,暗沉瞳中似燃着幽焰,意味不明地俯视牢内囚徒。
「我与他同为孤儿,同由师父领进门修习半玄,同为五轮不全所苦。在我日日为幽苦所困,对着一草一木皆满心怨恨之时,他却是一副七情鲁钝、不识疾苦之貌。那时我就想,他怎么这么讨厌。」
听了这话,师泠风不禁微微皱眉。须知,修法之人,若择玄道,须依次打通顶明、沉蚨、经纶、敕恕、俱定诸轮,五轮通玄,方可成道。五轮中倘有一轮受损至不全,便不能择正,只能改由旁门修习,是为半玄。师泠风自己修的是丹道,岳辰又从未向他提及过往事,因此并不知个中艰辛。
秋墨旸沉默片刻,眉梢一挑,换了轻浮口气道:「话说回来,师兄你既已和东方无极成就好事,不如就从了他做一对鱼水夫妻,也免得岳辰总为你心焦情苦。」
对手越是刻意羞辱,师泠风越是挺直脊背,他横肘捺膝,纹风不动,形如一柄孤剑,虽摧而不折。见他这般顽石模样,秋墨旸便俯下身来,有意去摸他的脸。
「你就是用这张脸勾引同门的么?」
狎语之下又藏有另一个声音:
『师父领我进门时,只对外说我是孤儿,家族因天灾而灭,你可知是怎样的天灾?』
凡音入耳,密音传神,师泠风心神一凛,未拂开摸上脸颊的手,随即,秋墨旸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只见那削瘦左颊上疤痕盘踞,暗如焦土,即使以长发遮掩,仍旧触目惊心。
『古有演天一族,能据微物征象推演天机,我即是此族后裔。』
秋墨旸口中继续羞辱,言辞低猥不堪,然而从灵台传来的冥冥之音,却将前尘往事娓娓道来。
『演天之能不可细述、不可教习,乃是血脉相传、与生俱来。须知世事皆承因果所系,每一环紧扣上一环,然而诸事起因散布在微细兆象中,漫如尘沙,难以勘透。若能沙中淘砾,掌握变数,环环相演,便可推算不久将来,虽无预言兴亡之能,却也有趋吉避凶之便。
『然而,真法之理终不可妄窥,凡人每演天一次,便会耗命火无数,待命火昏蒙,便招来天火。天火非是凡火,起于五内,烧至形骸,蔓延体肤,祸及子孙后代,我这半身灼痕,便是生来具有,无法可解。尽管远景凶险,族人仍是抵挡不住眼前近利,屡屡妄探天机,以致自食恶果,人丁凋落,至今只余我一人。
『师父受先父临终所托,带我入觉天门修习玄法,以玄门气脉拮抗天火,只是我的俱定轮已被天火烧得残损,起初那两年真是日日煎熬,痛不欲生。那时我就在想,同时入门、同样举目无亲、五轮不全的岳辰,怎么就能若无其事一般,日日开怀?我越不忿,就越观察他,越观察他,也就越厌恶他,世间怎有如此愚直拙驽、不谙世情之人?尤其到后来——他怎么就能喜欢上你?』
话至此,师泠风如遭重责,不能发一言。
『东方无极找到我时,我看事态难料,远水不救近火,便冒险替自己演算变数,推知:若我拒绝于他,抑或阳奉阴违,那么一日内,我无事,你无事,岳辰死。』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