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3/3)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寨子里的积雪还未扫干净,木头和稻草搭起来的屋子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周围。顺着他们行走的方向看去,便是两座高高的了望楼,大约是山门的方向。小土匪当然没把他往山门口带,连着拐了个两个弯,没走几步路,便有个宽阔的堂屋渐渐显出形状来了。
到了堂屋门口,沈燕乔一眼便瞅见了攒动的人头,心头一跳,脚步也迟疑了起来。小土匪见状把他扯进了门口,用力往前推了一把:“进去呀。”
沈燕乔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正正好扑在了立在堂屋中央的闫中实身上。
闫中实连忙把他按在自己腿边,却没搭理他,反而看向堂屋主位上的人,局促地赔笑道:“……您瞧,这孩子是个不成器的,平日里就跟在我身边当个小仆儿,哪能污了您几位的耳朵……”
话音未落,边上就有一人大声嘲笑道:“那你手底下还有几个成器的?一个个都缩得跟鹌鹑似的,你是组戏班子还是扎鸡圈呐?”
乱糟糟的人群顿时哄笑起来。闫中实心里苦,他挑徒弟的眼光自认不差,可这些孩子们打出生起就饱受匪盗之扰,谁敢在土匪面前开嗓?他看了看搂在自己腿边的沈燕乔,想起他的身世,更是悲从中来。
旁边又出来面容稍文气的一人,像是师爷之类的人物,对他们半劝半威胁道:“……就是找你们来作个锦上添花的乐子,唱得好最好,唱不好也不为难。但要是不唱,那就是看不起我们哥儿几个了。”
闫中实吓得哎哟一声,忙不迭摆手:“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我们唱,我们唱!”
他弯下身子,双手捏住了沈燕乔的肩膀,低声安慰道:“燕乔,小乔儿,人家说了唱不好不为难。咱试试,不怕,不怕啊。”
沈燕乔仿佛是病还没大好,整个人木讷讷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闫中实把他往前一推,正推到堂屋主位的人面前。沈燕乔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果不其然是那日山上的土匪头子,这寨子里的“当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沈燕乔从没体会过这感觉。除了身后的师父和师弟们,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那么令人恐惧。每个人都别着能杀人的武器,个个虎背熊腰人高马大,捏死他都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然而他们在这里整齐地注视着他这个小孩子,不是为了像野兽一样分而食之,而是逼他唱戏。
戏是人才能听懂的东西,是他爹才爱听的东西,他们怎么配?他们怎么配?
沈燕乔张了张嘴,勉强发出了一个颤音,之后就哑了火了。周遭响起阵阵嘘声,沈燕乔怕中反生勇,他想开口,不是唱戏,他想骂人、破口大骂。
身后传来急促的惶惶然的一声喊:“小乔儿!”那是闫中实。
面前是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土匪头子,捏着他们所有人的命。
许久,沈燕乔哽咽了一声,轻轻地开了口:
“……低着头下了这龙车凤辇,行一步来至在玉石阶前,到如今顾不得抛头露面,且看这无道君怎把旨传……”
周围霎时一静,闫中实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这昏王失仁义民心大变,听谗言害忠良败坏了江山……”
“……怒冲冲我把这云鬟扯乱,气得我咬牙关火上眉间,我手中有兵刃决一死战,把这些众狂徒就斩首在马前……”
闫中实心中大惊,瞠着双目张着嘴愣愣地盯着沈燕乔。半大孩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留心听才能寻到一丝孩童的清甜,算不上多好听——这些都不打紧,只是这平日里不起眼的孩子唱起来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居然不比他正经教过的徒弟差上几分!
闫中实只觉得眼中一热,鼻子一酸。泪水漫过了眼眶,面前的小人儿都模糊起来了。他对沈燕乔并未寄予厚望,一路上吊嗓练功他都没大管过,更遑论教他这长长的唱段。
这是他平日里偶有闲趣哼一哼的东西,沈燕乔却记住了、学会了、唱出来了。
他辜负了一个好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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