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下落(2/3)

    然而最疼的永远是下一根。

    舒荨决定将曾经的痛苦看作一片羽毛,轻轻“呼”一下,就飘走了,飘走了,带着那件印满鞋印的白衬衫,再也不回来。

    舒荨称了一斤热腾腾的米糕,从大瓷盆子里挑了一节糯米糖藕,最后又比划了许久,称了二斤毛线绳,米白色的马海毛,足够给妹妹织一件小背心,再给萧明月织一双地板袜。

    她跪坐在地上,头微微歪着,大得惊人的漆黑瞳仁缓慢地眨了眨,然后望向萧明月,这一针把她戳回了懵懂的稚童模样。

    萧明月手中握着最后一根毛线针,犹犹豫豫地,还是没有插在舒荨的皮肉里。理智并未回笼,也没什么怜惜可言,萧明月只是朦胧地觉得,她们之间远远没到“最后”的地步。

    “还跑啊!不是爱跑吗?你个贱货。”

    嘴角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褪去,她明明在上一刻还是幸福的。为什么呢?

    她在家里总是喜欢赤着脚丫。

    “是呀,为什么呢?”萧明月拽着她的发梢,拖死狗一样把她拖进了巷子深处,她笑得疯狂又明艳:“我也很费解,为什么一个刚接完客的臭婊子还有脸质问我为什么!怎么,骚逼洗干净就能装纯了?”

    求生的本能令她下意识往前爬,然而对方一脚把她掀翻在地,然后又在膝盖骨上钉了一根。

    然而忍耐比痛更痛。

    然而忽然之间,舒荨愿意原谅萧明月。“她这样好,也那样坏。”舒荨想,“可她对我好。”舒荨又想,“原谅她吧,我们有好的未来。”

    舒荨缩在白色的、柔软的羽绒服里,隐隐约约听到老鼠崽子在叽叽叫,叫得滑稽又有趣,再细一听,原来是她自己。闭上眼睛,咬紧舌头,舒荨决定做一只坚强的土豆,犯错要挨打,挨打要立正,挨过去、挨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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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自尊的人选择原谅,低自尊的人选择忘记。在此之前,舒荨从未原谅过任何人。有人说,“原谅命运”,然而命运是不需要被原谅的,命运是地崩山摧的自然灾难,是抡倒堂吉诃德的风车巨人,她被搓圆揉扁也只好自认倒霉,因为口口声声地原谅命运是一件轻佻且滑稽的事情。那么对于那些施虐的人呢?是更不能原谅的,原谅了就要对不起自己,就要在夜里委屈地哭出来,假如、假如世界上但凡有一个人为她撑腰,告诉她被暴力不是她的错,那么她或许是愿意原谅的。可惜没有。于是为了把“活着”装点成一件尚能坚持的事情,舒荨时常要忘记许多事情,包括过于强烈的痛苦和快乐。她在低自尊的夹缝里喘息。她唯有在低自尊的夹缝里喘息。

    痛苦是从第二针开始的,该怎样去形容那种痛呢?她忽然理解萧明月的那句话——针是好针。确实是好针,轻轻松松就捅进锁骨里。

    萧明月仍旧不答话,一双手轻掩住口鼻,同时也掩住了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要将这个天不知地不知,神不知鬼不觉的决定告诉萧明月,然而下一秒,她永永远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如同萧明月胴体上那颗未知的痣,她再也无法查明了。

    舒荨眨眨眼,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轻轻叹息道:“你都知道了呀,对不起,没有办法的,真的没有办法的,我想过和你在一起后就不做了的,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其实只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一个多月之后……”舒荨忽然停止想象,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果真是不能说谎的……”

    腹腔、大腿、膝盖……

    第一根毛线针插进腹腔的时候,舒荨的眼睛瞪得很大,那是一双刚刚降落人间的婴孩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不能理解了。

    回去的路上,萧明月领着舒荨经过了那个青砖灰墙的小巷子。其实不是必须要经过的,其实经过的时候也可以视而不见的,其实舒荨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演讲一个干巴巴的笑话以表明自己早就不在意那些不愉快的时光。她才十六岁,排除混沌的孩童时期,从初一到高一,三年的时光已然占据了她人生中很大的一块,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漫长又粘稠的星期三,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令人心惊胆战。

    缓慢地调动痉挛的肌肉,然后抱着头团成一个球,像她曾经无数次被揍时的那样,她安心地等待刑罚。

    “为什么呢?”舒荨歪着头,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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