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2)

    叶三郎夺回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损之，你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

    说句心里话，奚谓从前不喜欢张公公。

    风骤紧。

    耳畔传来“噼里啪啦”的细碎动静，他出神，想着应该是火盆里烧炭的声响。

    大明宫。

    皇宫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他飞也似地奔着火光跑去，赶来阻拦的侍卫被他甩手几下，负伤倒地，人海汤汤，四散奔逃，独他，逆流而上，他的身影淹没在潮水般的夜色中，愈显孤寒。

    他只能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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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惨死于帝王的一夕暴怒。

    可就是这么一个刻板的人，死于宫规。

    他一惊，才要阻止，却是已经迟了，飘摇的断发跌落夜色，在风中打了个旋儿，继而坠入深不见底的虚空。

    绝不能。

    她望向火光映照出来的一片澄明，默默把那份羁绊两世的情思从头斩断。

    太刻板了。

    四下里鸦雀无声，他的心慌乱得很，他拢衣而起，快步走到隔壁，竹叶微曳，他立在门外，抬起的手久久凝滞。

    奚谓仰起略显稚嫩的小脸。

    刻板到近乎迂腐。

    他只能向前走，不回头。

    月色冷寂，高高矮矮的坟冢林立。

    奚谓从前以为，一个人死，总是有缘由的，就像孜恩的死，是因为值夜的时候擅离职守，冲撞圣驾，虽然下场惨了些，却也的的确确犯了实打实的错，可是，张公公呢，他有什么错？他不过就是掐着时辰，照着规矩，奉了一盏茶。

    帝王，便是最大的道理。

    他的发小，孜恩。

    时倾尘陡然睁开眼。

    时倾尘眉心蹙了蹙，回首眺向拾仙殿的西北角，神色遽变。

    人去榻空。

    张公公仗着上了年岁，常常倚老卖老，即便后来奚谓的品级在他之上，他也一直把奚谓当小屁孩看，总把一些快要烂掉的陈规旧俗挂在嘴上，动不动就拿这个在奚谓耳边聒噪。

    奚谓年轻体热，夹棉的袍衫裹久了，手心都冒汗了，他摊开手，往衣裳上蹭了蹭，目光无意识地瞥见连珠帐上流淌的烂烂红影，不觉一愣，他抬眸，头顶悬着的花灯在炽热的气流中渐次模糊，映衬着槛窗外大片大片的猩红火舌。

    奚谓鼻翼翕动了一下，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在这里，死是不需要理由的，哪怕他的差事当得再好，也随时有可能像孜恩或是张公公那样。

    贴身伺候的宫人俱是缩手缩脚，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触怒天颜，丢了性命。

    奚谓直起身，僵硬的喉咙发出生涩的哑声，“走水了！拾仙殿走水了！”

    上一世，他亏欠她良多。

    陛下饮得迟了。

    哪有她的半点影子。

    他不能让她再出事。

    岑阑的夜中，火光焚天，红尘飘渺，他踉跄着，推门而入。

    难道也要怪到别人身上吗？

    翩跹衣袖皱似白帆。

    榻侧的针刺无骨花灯流转着莹莹潮澄。

    他才十二岁，因为在李承赫身边侍候得久了，眼中也有了些深宫中人惯见的冷淡与漠然，孜恩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伤心难过一辈子，可事实是，他现在已经快记不得孜恩死时的模样了，宫里的日子太快，快到容不得人往回看。

    今夜，当值的人是奚谓。

    李承赫畏寒，雪还没落，寝殿已经拢上了火盆，主子怕冷，他们这些当奴婢的自然也得跟着，不然，若是让陛下发觉身体变差了，岂不是犯忌讳么。

    他跪坐在地，脖子低得太久，这会儿有些僵了，他耐不住，扶手搭着脖颈，稍稍一转，便听“咔嚓”一声。

    沈衔月不答言。

    虽然极细，极轻，但在这阖宫岑寂的三更时分听来也是格外刺耳，奚谓当即不敢再动，他低头摆弄着袍角的祥云纹绣，心里有点乱，张公公死了，他忽而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他都快忘了的人。

    时倾尘……

    他不知，道路尽头等着自己的会是怎样一座坟冢，但他别无选择。

    李承赫近来辗转多梦，精神不济，全靠安神汤才能勉强睡上几个时辰，加之北疆动荡，战火频仍，他的脾气越发差了。

    昨日，因为奉来的茶搁久了，凉了一二分，他登时大怒，当场便把人发落了，可怜张公公小心翼翼了半辈子，哪承望一把年岁，飞来横祸。

    愿你我死生，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