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2)
淡色的唇角上扬,崔大人露出了个很浅淡的苦笑。
此刻,瑶光宫。
崔大人毫无防备地与皇帝对望, 烛火下,他第一次发现皇帝的眼睛并非全黑,而是隐隐泛金,粲然得似有熔金流淌其中,不由得呼吸一窒。
众臣直起腰身, 端端正正地站好。
香阁中的画像乃止。
话中含义不祥至极,唬得那官员立刻闭嘴,朝冯延年拱拱手,讪讪地走入人群。
狂风骤起,灌入香阁中,吹得画卷一阵乱抖。
崔抚仙皱眉,自语道:“明日恐有大雨。”
将窗关紧。
内监尖细的声音传来,“起——”
恰如崔抚仙所言,自昨日傍晚至此刻,大雨如注。
“唰啦——”
崔抚仙起身去关窗。
“荒谬。”人群中不知谁啐了句。
这官员冷哼了一声,瞥了眼身侧翘首等待的同僚们,刻意拖长了嗓音,“五阴一阳,阴盛阳衰,寓大……”
手压在窗棂上,向外远望,但见极北阴霾笼罩,层层叠叠的黑云压城,威势万钧。
崔抚仙平日敬祖却不信鬼神,不曾想自己竟也有一日心乱到要来放先祖画像的香阁上香的地步。
黄玉珠似的剔透明丽,亦如无生命之物一样淡漠无情。
数千盏长明宫灯熠熠,照得可容纳上千人的偌大正殿通明,亮若晴日。
赵珩端居上首,瑶光宫中的人事种种尽收眼中。
然而下一刻, 皇帝却弯了弯眼,居然是个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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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临头才来求祖宗保佑,他面前这位史书上脾气出了名的不好的锦衣侯若泉下有知,此刻大约在大骂他不肖子孙吧。
终于安静了。他心道。
崔府香阁。
崔抚仙居于百官之首,一身绯红官服加身,艳色夺目,映得他面色有些困倦的苍白,精神却还不错,目不斜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锦衣侯崔平宁无子,死后爵位由其五兄的长子袭承,之后崔氏分为三支,但祖宗拜的依旧是同一个。
冯延年垂眼,瞅着袖子上的鱼。
放在平时,崔相不会这么早就背对众人,摆明了不想与任何人寒暄。
百官齐拜, “陛下万年——”
“今早起了一卦。”另一官员回答,他声音刻意压得极低,但架不住旁边有偷听的同僚。
见他摇头晃脑故意卖关子,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快说。”
崔抚仙笑了下,将香插入香炉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陛下到——”
此人应也看出了冯延年的心不在焉,见他一直在捏袖子,凝神一看,但见袖内绣着几条游鱼,不知用了何种绣发,连鳞片都闪闪生辉,却偏偏是几条瘦鱼,几乎瘦成了一道线,“尚书袖子上的鱼,绣工真是细致,下官看着,竟像活得一般。”
冯延年低着头,一边摆弄着袖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身旁人的恭维。
崔抚仙立于一画像前,持香,毕恭毕敬地朝画像拜了三拜。
“凶。”他说,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湮灭在群臣见礼时官服擦磨的簌簌声响中。
传令声次第穿过正殿。
恰与崔抚仙对视。
冯延年漫不经心地回答:“釜中游鱼罢了。”
十二旒下, 帝王俊美逼人的面容淡漠,端雅矜贵如供于宗庙中的,历代先君圣王的御容像,只论样貌,竟真有种只可仰望的肃然威仪。
一人道:“魏兄,今日如何?”
画像上乃一武将,纵然这幅画存世太久,纸张保存得再好亦免不得暗淡发黄,却依旧可见其红甲烈烈,如一捧烈焰熊熊燃烧,武将并不像寻常画像上那般静立,却持刀横于身前,锐气与杀意不加掩饰,英姿凛然。
……
崔抚仙微微抬头, 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赵珩身上。
皇帝尚未至,群臣中时有窃窃私语声。
这貌若圣明天子的皇帝似乎觉察到了有人在看他,眸光一转, 向下望去。
故而在群臣得知要上朝后,多惴惴难安,还有官员欲往前来传令的内监袖中塞银票,却被惶恐但断然地拒绝,于是愈发忐忑,心道明日莫不会还见不到皇帝,却见姬将军立于丹陛之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