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2)

    它小山般的身体边，围坐着数百具僧尸，脸色铁青，皆盘坐诵经，将主殿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受了弥勒斥责，更是嚎哭不止。

    影子胸口起伏，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两片方阔的厚唇间，犹泛着油光。

    “烫。”

    单烽脱口道：“怎么可能？”

    影子道：“我为什么要——”

    那一瞬间逼近活人的神色，却更令单烽心中不适。

    单烽道：“还真是来扫除秽恶的？”

    “怎么了？”

    积雪弥勒见和尚们痛苦悔过，便怪笑一声，双手下指，窖中脂油裹挟着三牲一股股涌出，冲刷着莲台，如煎灯油般，肉眼可见地消融又凝固，直到脂黄褪去，骨骼融尽，翻作越来越通透的雪白，弥勒的法体与之辉映，周身浮肉不断增长，更显得浑然如玉。

    刀上真火已熄，多少天材地宝也无从修补，任谁来看都只是一柄冷冰冰的残铁，这世上也只有他，还会错生灼烫的幻觉。

    话音刚落，积雪弥勒笑口绽开，那声音却如当头棒喝：“众生恶相，不净不洁——尔等贪此世之果，何时得渡！”

    这显然不是餍足的意思。

    雪中刀影一颤。

    因为它的嘴唇仍在翕张。

    “所作罪障，今皆忏悔……若我此生，若我今生……”

    一时之间，唯有影子急促而痛楚的喘息声，他方才鲜血淋漓犹不知，此时却仿佛畏痛至极，仅以手背搭在琵琶上，死死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就连单薄的脊背也发起抖来。

    铁琵琶哐当一声，被提到了残案上。与此同时，影子手腕拧转，右手五指虚握。

    影子道：“五戒，杀盗妄淫酒。”

    “尔等……不诚，污……秽……不净！”

    诵经声灌顶而来。

    满地油脂已被吞吃殆尽，月光下澈，一座积雪莲台莹莹舒展，几乎遍及全殿，弥勒大肚能容，笑意更深，如此慈悲法相下，单烽心中反而骤起寒意。

    趁着月光，单烽向地窖望了一眼，更是倒尽胃口，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垒满了三牲，因解冻之故挤压出大股大股尸水和脂油。

    “烽夜刀伤你了？不应该啊，它和我心思相通，分得清好歹。”

    “糟了，”单烽道，“和尚们犯戒，被弥勒抓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你的琵琶也快淹死了……物伤其类啊，影子！”

    弥勒的声音陡然清晰了，其中有一股浑厚无匹的悲悯之意，闻者心神剧动，万般杂念冰消雪散。

    前座的高僧触动最深，诵唱间，面色越来越痛苦，仿佛真有什么难偿的罪孽，以至于落下泪来，转瞬就冻结了。

    “正经寺庙会在地窖里藏荤腥么？也不怕熏得佛祖作呕……”

    供奉？

    “你说得对，它好像受用得很，”单烽低声道，“不妙啊，等供奉吃完了，遭殃的岂不就是人……和刀？”

    数股脂油涌出门外，烽夜刀铮鸣不止，被埋在坚冰底下，只能透出一道驳杂不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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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作罪障，今皆忏悔……若我此生，若我今生……”

    “这种供奉，也亏得雪练想得出来，”单烽顺口道，忽觉异样，“解冻……那就是白塔湖冰封以前的事了，这一堆三牲得藏了多久了？凡间的寺庙应当更多戒律才是。”

    影子支颐道：“是渡化，还是趁机炼化？”

    由它亲口念出来的三十五佛忏悔文，法力何其浑厚，简直能让人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单烽意识到什么，自尸山油海间骤然向外望去，脱口道：“爱刀！”

    就在相触的一瞬间，变故陡生，影子“啊”地痛呼一声，猛然抽回了手，那痛楚却显然如影随形，纵然他一把扼住右腕，五指仍然陷在疯狂的痉挛中。

    不好！

    “你倒是熟读经义，”影子嘲弄道，“它们在供奉积雪弥勒。”

    单烽看他倚在琵琶上发抖的样子，简直可怜如初见之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追问下去——来不及了！

    他们可知道对着的不是菩萨，而是居心叵测的雪练？

    一把冻在冰下的刀，怎么可能会烫？

    单烽骤然回首，却被衣袖一把荡开。

    这雪练的歪经里，还掺了几句三十五佛忏悔文。

    “影子，你有力气了？拔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