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 第56(2/3)

    女娲抟土、羲和浴日、西王母执掌昆仑……

    善禾已把袖子挽起来，站到板车前头，像村妇那样，将缠绕在车上的粗麻绳绕到肩头，而后紧紧攥住车前的把手。

    烛火将熄之际，他从昏沉沉的梦魇中猝然惊醒。他的身子正被人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拖离石船，拖到岸边。

    “善善……善善！”他哑着嗓子唤她，虚弱至极。

    他从来不信这些缥缈之说的。可到了此刻，他恍惚觉得，薛善禾便是她们，薛善禾就是她们，薛善禾是滴落人间的神女，普渡众生的神女！

    都是他的血。善禾把手放进池中，洗了又洗，而后往旁边跑了几步，重新掬来一捧干净的水，又泼泼洒洒地跑回来，跪在他身边，将仅剩的水点滴流入他干裂苍白的唇间。

    善禾咬牙安慰他道：“马上就好了。”于是，在溢出几声闷哼后，板车终于动了。

    “梁邺，我们都要活下去啦。”

    这是后半夜，更深夜重，唯有枝头的老鸹聒噪。善禾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板车，正背着他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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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咬牙，没抬起来。

    是善禾。

    乡间板车，中为木制平板，左右各一轮，前伸两根长木杆，或供持握，或套牲畜。

    再咬咬牙，依旧没抬起来。

    不高的声音，随风入耳，却教梁邺觉到分外的安心。

    她怕他死。她不敢说出那个字，也怕一语成谶。

    梁邺用口型告诉她：我不睡。

    梁邺恨不能高喊出她的名字！

    她伏下身子，凑在梁邺耳边，轻声絮语：“两里外有个独户，夜色太晚，他早睡了。我把他院子里的板车偷来，我们悄悄躲他院里去，说不定有水有吃的。”

    梁邺忽然特别想哭。

    这个软弱的、单瘦的、出身可怜的女人，这个柔软的、坚韧的、灵魂有香气的女人，他若死了，她该怎么办？他不能死。至少得给她安排个好前程，教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才能放心的去。

    亦普渡他一人……

    善禾应了一声，见梁邺全身已到岸边，方松手跌坐池岸，一壁歇力气，一壁擦拭脸上血红的汗水。

    ……

    洛神凌波、妈祖护海、观世音普渡众生……

    善禾又站起身来，像刚才那样，纤瘦脊背负起他，一步一脚印地、艰难地将他背到板车上。他听到她愈来愈重的喘息，感受到她愈来愈踉跄的脚步。

    普渡众生啊……

    他的一切都存于烛火中，这是他的生命之火。

    是“不死”的意思。

    他微微侧过脸。善禾就这么跪在他身旁，清泠泠的眸子熠熠地望着他糊满血的脸，执起袖子、浸了池水，一点一点替他拭脸。她自家脸上也不好过，鬓发毛躁得很，脖子上一线血痕，已然凝固朱链，唯这双眸子清澄明净。他从来就爱她这双眼，以前觉得这双眼藏了婉约幽淡的情意，后来又觉得这双眼里尽是不识抬举的偏执，到此刻，他才发现，这双眼从来没变，是柔软里藏着坚韧、是包容里蕴着不屈不挠的力量，开天辟地的力量，在哪儿都能扎下根，在哪儿都能蓬蓬勃勃地生长！

    等今夜的风将火吹熄，世间便再无梁邺了。

    善禾把他背到板车上后，已是大汗淋漓。梁邺说不出话，只能悲望地看自家如何拖累她。她见他两目半阖，像要睡过去的样子，忙唤他的名字：“梁邺，你能睡吗？你别睡罢，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