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2/2)
——好吵,吵死了。
这个姓皮名谷旦的彪形大汉抬手抹了把泪,一屁股蛋坐在赵清存榻边,哼哼唧唧哭将起来。
“你回来!别去那里!”
“终于醒了,可急死俺们!”
渐渐地, 有雾气漫了上来,似乎身处一片睁眼不见天日的山谷。在这冥暗幽深的山谷中,有人正一步步向着月泊深处走去。
“澈哥!”
哭声又苦又腥。
车板缝隙里有黄昏的光影缓缓流过,一刹一刹,晃得人眼花。
“……这是哪儿?”他语气虚弱地问。
“诶!是俺,是俺!”
凉得让人心尖发疼,疼到最后, 终究无法再前行一步。
晏怀微像只小鸟儿似的,紧紧依着齐耀祖。再之后,他们便如同世间任何一对儿恩爱夫妻那般,手挽着手登上牛车。
他蚩蚩如氓,头是扬得愈发高了。
是骨头被踩断的声音。
眼前仍旧雾蒙蒙的,天地凋零,黑鸦换作黑雪, 一片一片往眼睛里挤。身体也十分僵硬,四肢麻木,连动动手指都觉困难。
上车后晏怀微没再看齐耀祖,而是低下头紧盯着脚下牛车的车板。
赵清存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再次睁开的时候,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听声音是个嗓门粗犷的汉子,语气里既有惊喜,亦有如释重负的疲倦。
……
还未等赵清存有其他反应,那大嗓门汉子拔腿便朝屋外跑去,边跑边嚷嚷:“澈哥醒了!快叫郎中来!澈哥醒了!”
身边既没有齐耀祖,也没有赵清存,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着——赵清存,你究竟在哪儿?
遍地皆枯尸,血流尽了,就只剩干皮。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 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呼唤他:
赵清存缓缓睁开眼, 黄泉路上的浊气仍旧悬在喉头。
“哥哥醒了!”
成排黑鸦兀立枝头,双眼猩红, 等着吸食所有将死未死的生命。
急景凋年,箕风动天,晏怀微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身下坐着的已不是齐家的牛车,而是泸川郡王府的马车。
凄凄哀哀的哭叫如同烧灼的纸灰, 漫天扬起,飞旋于耳畔。
那人却仿佛受到某种蛊惑,非但没有恐慌, 反而迈开步子跑了过去。
离床榻最近的是个长着四四方方国字脸、口阔鼻宽的汉子,此刻他俯下一张大脸,硬凑在赵清存仍显迷茫的双眼旁,端的是喜极而泣:“……可算是醒来,哎嗨,吓死弟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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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
“回来……求你了……”
赵清存略微转头向四周看去,这一看才发现,围在床榻边的都是山水寨里的弟兄。
晏怀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这是直到她跳江自戕之前,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看着这个从来与他死犟的浑家竟突然变得如此温顺,齐耀祖瞬间高兴起来——男人被不肯服软的女人娇滴滴地依赖着,心里都是受用的。
“赵珝!赵清存!”
上车之前,晏怀微鬼使神差又回了一次头,看见赵清存正站在不远处,仍是定定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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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存感觉自己原本就混沌的脑袋,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馄饨。
“澈哥?澈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听声音是位年轻女子, 语调柔婉,音色却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焦急, 也很是悲凉。
月泊深处长出獠牙,其下竟是一张血盆大口, 流着涎水, 森然可怖。
“皮谷旦?”
喊声渐远渐散……赵清存刚想舒一口气,忽听得叮铃咣当的响动震天而起——五六七八个军汉模样的人从门外一股脑涌进来,“呼啦”一下围在卧榻旁,把阳光挡得分毫不剩。
也许是听到了榻上的动静,原本倚着床围子打瞌睡的人突然惊叫起来。
榻边一个容貌颇为俊俏的后生抽了抽鼻子,囔囔地答:“兴元府。”
“再不醒俺们都打算做法事咯!”
他张开嘴, 缓慢而用力地向肺内吸气, 新鲜的, 阳间的气。
“呲啦”……“呲啦”……
是生是死,我只想知道你的消息。
是黑白无常手中锁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