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14(2/2)

    不多时，雨微就回来了。

    我忍不住快了几分速度，两三口便将这盏五百文的玉露酥吞下了肚。

    一双寒潭秋水般的眼睛正垂眸看着我，深沉静穆，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压迫。

    从曲廊迤逦而下，前方是高楼临街之处，楼下是金樽坊最负盛名的包厢与正厅。

    然后，他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在仔细欣赏我仓皇不安的模样。

    我笑出了声，对遥远的南地更加向往，让她为我细说关于南地的风土人情。

    我对她道：“你再去点一盏玉露酥，送回小娘房中，然后再回来。”

    玉露酥一盏就要五百文，乃是金樽坊每日限量之珍馔，仅供最尊贵的客人。

    雨微红了红脸，挠头笑道：“奴婢从小在南地长大，日日晒太阳，怕是晒透了皮肤。”

    她这才点头应下，轻声道了声“少爷留神”，转身快步离去。

    在京中，近身伺候的丫鬟都和半个小主子似的，白里透红，从未有黑皮肤在身前伺候。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一股自惭形秽、无以名状的羞愧从心底翻涌而上。

    小哥笑着应下，自去忙活。

    然后，寻了个不甚显眼，又不致太偏的位置坐下。

    出了门，我才发现我们所住之处，竟是金樽坊的顶层。

    于是。我开始怨恨这一身新衣。

    我的心跳蓦然一滞，随即如擂鼓般狂乱起来。

    我恨不得就此将它撕成碎片。

    彼时我跪在一旁，连一口残羹都不敢奢想，只得暗自咽下一口口唾沫。

    我强装镇定，没有作声，手却下意识地去碰放在桌子上的折扇，企图遮住自己的惊慌。

    我猛地僵住，转过半个身体，仰首望向来人。

    “你倒惬意。”

    又倒一盏茶解腻，再取一块茶点入口。

    “咱们坐正厅，你替我点一盏玉露酥。”我忽然吩咐雨微。

    “你这双眼睛……”李昀顿了顿，眼里的冷锐更甚，“徐小山，我曾说过，背主的奴才该死。你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她不放心地看着我，目露迟疑。

    这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是李昀。

    我拿起玉露酥，放入嘴中，咬下一口，眼睛一亮。这点心凉甘入骨，沁人心脾，舌尖还能尝出一丝极淡的荔枝味。

    明知无旁人注目，却仿佛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心里盼着雨微快回来。

    于是，我只得脊背挺直，如坐针毡。

    漆黑眼珠不动声色，似讥非讽，似审非判，仿佛看穿了一切。

    今日终于能尝一尝了。

    我含笑安抚她：“我就坐在这等你，不会乱走，你快去快回。”

    这目光宛若从上往下端量着一件货物，叫我浑身不自在，连指尖都发起了抖。

    身后忽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曾随二公子来这里，见到那玉露酥雪白如霜，一小碟盛在玉盏中，像未开的白荷，幽香清雅。

    不一会儿，店里小哥送上餐食。

    “真正的世家公子，纵在外亦自持有度，岂可委顿坐姿、垂肩缩背。”

    不仅有我吩咐的玉露酥，雨微还点了不少名馔点心与好茶。

    喉间干涩，似是方才咽下的点心都未曾嚼碎，尽数堵在了咽口。

    可扇骨才动，我又为自己这样胆裂的行为感到懊恼。

    我学着那些公子哥的模样，从袖中摸出几文碎银，打赏了小哥，语气也尽量带些从容：“辛苦了。”

    他从我身后踱步而来，立在面前，目光淡淡地在我周身一掠。

    她果然脚步极快，虽看着小步轻移，实则转瞬便走远了身影。

    “这一身，”他声音极淡，却字字清晰，“果然不一样了。”

    果然美味！

    一定是它将我变得难堪，显出了我的虚饰。

    沿着楼梯缓步下楼，我把玩着折扇，企图遮掩我的不自在。

    就这样来回几次，不觉间吃了不少，直到腹中鼓胀，我才终于歇下。

    李昀并未在我对面空位上落座，而是继续用一种令我胆寒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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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在座位上，刚想随意靠在椅背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二公子的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