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16(2/2)

    今日,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大日子。

    我的步子就越迈越慢,离家的脚步也越跨越小。

    转眼间,岁月飞驰,已近两载。

    大海依旧一望无际,波光潋滟。

    可光环越盛,心中越生忧惧。

    若非在荣庆侯府那许多年日日低眉顺眼、小心察言观色,我怎知世家子弟间的风骨做派,又怎学得来这份“矜贵”。

    归宗礼之后,不过月旬,京中旨意便至。

    要这世上再无人敢轻贱于我。

    我不能有丝毫松懈。

    一切如同命运之手,在背后推搡着我往前走,不容我犹疑,不容我回头。

    言罢,从匣中取出皇帝亲笔赐匾,墨书四字“潮平海晏”,笔势雄浑,气吞百川,当即被挂于卫府正堂之上。

    到了卫府门前,众人跪迎。

    我不想再迟疑,不再自问是否配得上这身富贵,是否当得起这些高贵的目光。

    是啊,这样盛大的仪式,这样万众瞩目的目光,那些在阴影里度过的屈辱、挣扎、被人轻贱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最初尚觉新奇,事事亲历,次次出海皆要随行。

    风驰皱着眉,将纸伞稳稳撑在我头顶。

    我名卫岑,卫家之子。

    父亲夸我,骨朴而不俗,性静而易琢。

    我愈发地恋家。

    这并非我第一次带船出海,南洋诸岛、诸国贡品、异宝珍玩,我早已见过不知几轮。

    这一次,我不止要平安。

    我还要尊严,要体面。

    来人骑快马、执黄匣、佩金鱼袋。

    这一趟下阔罗,一来一回已将近三月。

    我知道,在这以出身论尊卑的世道,“继子”两个字听着尊贵,实则易生觊觎。

    只是,每次返航之时,我总归是归心似箭。

    从这一刻,卫家真正登上了鼎盛之巅。

    我决不允许有人来破坏它。

    而我,作为卫家唯一在册的继子,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所到之处,皆有避让之礼,声名鹊起。

    小娘说,只求我一生平安顺遂,不再颠沛流离。

    “少爷,进船舱歇歇罢,这日头毒,小心中了暑气。”

    我的目光变换几瞬。

    父亲笑我稚气未脱,但我知道,他眼中并无责备,反而暗藏几分满意。

    卫老爷,不,是父亲卫霖骁,携我立于族谱之前。

    我从最初踏入卫府的惊惧、戒备与羞涩,到日复一日过渡为适应、安然接受,再到如今的波澜不惊、习以为常。

    后来渐渐地,望着家中那团和气,父亲的倚重,大夫人和小娘的笑容,府中上下的敬顺。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荣庆侯府那个低眉顺眼、听命如奴的奴才,也不是连名字都不能随心所用的“徐小山”。

    有了他的话,我更加暗暗使力,誓要成为真正南地卫家的少东家。

    当然,若是大船启航、远赴重洋,我仍会亲自领行。

    族谱薄薄一册,我的名字列在最后一行,墨迹尚新,却沉甸如碑。

    等我回神之时,那曾经疑惧的富贵已化作我起居饮食中最寻常的光景。

    走路的步幅、言语的措辞、饮茶的手势、落座的角度,甚至连眉眼间的轻蔑与疏冷,也要一丝不漏地练习。

    我站在甲板边,望向前方。

    为此,我不得不模仿起从前二公子的一举一动。

    我将脱离“徐小山”的旧名,从此更名为——卫岑。

    手握南洋航路,坐拥三海贸易,卫家不仅富甲一方,更拥有一支自建水师,这是朝廷最垂涎、却又最无法明言的势力。

    “‘我自山野而来,岑岑不语,却也可成高枝。’ 你便名曰‘卫岑’,如孤岑挺拔,自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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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前是父亲和大夫人眼中真切的慈意,身后是众人或赞或羡的目光。

    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氏有功于国舶通,济海输粮,义利并行,有功社稷。今特封为‘南地通贡皇商’,可佩银牌执引,通达三海,得地司保护。钦此。”

    这一刻,我忽而有些明白了二公子的那种执念。

    人生的苦痛,终究教会我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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