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79(2/2)

    说罢，我缓缓闭上眼，靠于车壁。

    想到他那只手，我眉心微蹙。

    我从梦中惊醒。

    既然做不到心软，那便狠到底吧。

    我冷冷道：“这世道，哪来的不忍心。该忍的，早被人逼着忍完了。”

    皮革被热气蒸得柔软，却依旧沉沉压在脸上。提醒我，相较之下，他那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我忽然跪倒在地，热烈的阳光灼在背上，皮肉几乎被烤化。

    我顿了顿，半晌沉吟不语。

    马车在雪地上辘辘而行，轮声沉闷，像压在胸口。

    梦里，是漫天大雪。

    圣上的龙体，愈发不支了。

    而下一瞬。

    林彦诺死死瞪着我，双目圆睁，眼底凝着怨毒与不甘。

    虽太子被狠狠呵斥，责骂一通，颜面尽失。可三皇子，也同样未得半分圣心。

    我抬手摸了摸脸，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救过我，也害过我。

    雪白的地上，鲜血铺陈成河，红得刺眼。

    掌心的姜茶余温，也在一点点散去，仿佛连心头都随着冷了下来。

    马蹄声渐远，雪落无声。

    重叠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像针刺，像绳索。

    ——所以，我没有杀他，只是稍稍……骗了他而已。

    若救治及时，应无大碍。

    风驰见我动作，神色一凛，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语气带出几分狠意：“爷已是仁至义尽。若不是念着他曾救过您，大王子那边，怕是早要他命了。都怪我迟疑软弱，扰了您的心神……”

    只是，我忘了，前提是——要救得及时。

    他跌坐在雪中，血从手腕流了一地，却还撑着笑，唇角微颤，对我说：“小山……我，不怪你……”

    ‘徐小山’最后的一点懦弱，已经死在火里了，被烧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也足以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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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三皇子府缓步而出，寒意裹身，心中却仍在细细盘算。

    我猛地睁开眼。

    数日前，三皇子与太子于殿前争锋对峙，当场激得圣上砸杯震怒。

    过了好半天，才似点头又似自语般，说道：“他救过我，也害过我。”

    我心底这样想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罩。

    唇角尚有血，声音却冷得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风声自窗缝渗入，似刀割般，卷起一阵低鸣。

    风驰沉默片刻，目光微垂：“爷，我知道……您并不想让他死。”

    “徐小山，你不得好死。”

    夜深如墨。

    这话宛如未净之语。

    缓了好久，快到天微微亮，才又闭上眼。

    我偏头看着窗外风雪，忽觉自己有些可笑。

    ——我早不是那个“徐小山”。

    枕边一片湿冷，额角沁出冷汗，内襟早已湿透。

    似在解释什么给风驰听，又似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无论是李昀，还是风驰，他们总是忘了。

    ——“兄友弟恭。”

    一阵风掠过，是那透着一丝亮光的屋子。

    头顶一时是李昀的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真脏。我最厌的，就是你这双眼睛。”

    已走到这一步，便是深渊也不能回头。

    我没有答话，只是坐在那里想着。

    可我只觉得冷，冷得发抖。

    发丝黏在脸上、颈间，冰凉滑腻。

    我望着窗外一片白光，低声道：“这世上，哪来什么无辜的债。”

    一时又是林彦诺阴鸷地笑：“你是贱，贱到骨子里。”

    冬日最冷的，并非风雪交加之时，而是雪霁放晴的次日。

    晴光乍现，天地却寒彻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