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2/2)

    而她不远处的小漆几上，果然放着一叠胡桃饼荀粲看着不由微微笑了——小莹喜欢各样糕饼点心，尤其是胡桃饼，正寝、侧室、书房……举凡她平日间常呆的地方，都会放上一盘，每日早晚必得吃上几块儿才成。

    夏侯玄听得微微一愣，而后不由辩驳道：“荀令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取义成仁，不肯做贰臣，怎么算是不智？”

    夏侯玄闻言，一时默然。

    荀粲家中并无姊妹，以往二十余年间也极少同小姑娘相处过。所以起初开口应答时总觉得微微有些窘然。但看着那小姑娘亮着一双眸子满是期待，以及听后他嘉赞后笑得眉眼弯弯的明媚模样，不由也就渐渐惯了。

    ——在那个德行无瑕的君子眼中，自己始终是东汉的臣子，自己尽忠的始终是汉室社稷。所以怎样也无法亲眼看着江山改姓，权臣篡政罢？

    眼下，那个嗜好吃胡桃饼的小姑娘应当是午憩才醒来不久，头髻重新绾过，从衣裙到鞋履也整个儿换了一身——清晨起床时，她梳着双螺髻，珠粉襦衣配了素白绫裙，脚下穿着一双锦缘素丝履。而现在一挽长发己梳作了峨峨飞仙髻，身上是一袭烟霞色的鱼尾曲裾深衣，着一双妃色的的玉华飞头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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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时至如今已然半月，自家小娘子当真是没有半点儿吃腻的意思。

    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原本是那样清冷的性子。但如今竟能这般自若地与妻子闺中调笑……不知不觉中，她改变他多少？

    “可，若当真违心媚上，屈顺武帝，颠覆了汉室江山，那……也便是不是明经洁行，士之楷范的荀令君了。”夏侯玄慨叹。

    那个时候，相对交心的两人，谁也不会想到，整整二十年后，彼此真的各为其主，无从决择地走到了生死存亡这一步。

    大抵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十分注重修饰罢。小莹不只十分喜洁，且一向不吝于梳妆打扮。他那位岳父大人似乎深知这一点，陪嫁的妆奁几乎置齐时下尚行的各色锦绮绫罗，纨素纱绢，其中不乏齐绣、蜀锦、白越、香葛、清河缣、绛绮觳、白叠布、火浣布这样的衣料。几只妆匣中则分别置着各式各样的珠玉首饰，花簪、发钗、发笄，花钿，步摇，指环、跳脱，臂钏……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傅嘏笑了笑：“也对啊，我险些都忘了你的出身。”身为曹魏公主之子，身世背景便决定了他的立场，无从改变，也无从选择。

    “我，从未都没有选择。”静了一瞬后，夏侯玄回视向他，四目相对，道。

    荀粲回到西厢时，那小姑娘正跽坐在西窗下茵席上，埋头从自己陪嫁的一只卷云纹髹漆樟木箱中翻找着什么。

    “如果照这么说，昔日张子房、萧何、韩信、夏侯婴可都是秦国子民，助刘氏起兵，覆灭赢秦，而后因功封爵于汉室……岂不是个个做了贰臣？”他神色平静，眸光却深得有些晦暗——“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名留竹帛，彪炳青史？”

    更无法接受自己竟做了将那奸臣一手扶持上位的祸首罪魁。

    “或许，当真怪过罢。”傅嘏淡淡一叹，而后道——“怪他不肯和光同尘，偏要逆势而为，以至于开罪了武帝。所以郁郁而终，让不满三岁的幼子成了孤儿。”

    他原本并不喜欢吃胡桃仁，且即便再喜欢的食物也不会这样偏嗜，所以曾一度疑惑过……她难道半点儿都不会腻么？

    荀粲与曹氏女（七）

    “若异日，倘若大魏君主昏聩，社稷衰颓……有旁人欲取曹氏而代之，你既知大势已去，又会如何决择？”半晌后，傅嘏看着他，目光沉凝，郑重审慎。

    “晏子曾曰，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傅嘏默然片时后，忽然开了口，神色已然平静了许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实……算是不智罢。

    而小莹每日晨起，妆罢镜前，总会转过头来，问他好不好看？

    所以，才会忧思成疾，郁郁而终。

    “呀，找到了！”那厢的少女一声带着惊喜的轻呼声打断了荀粲的思绪。

    “贰臣？”傅嘏竟笑了笑——“变节弃主则为贰臣。可，世事变迁，朝代几换，哪一家哪一姓又真正算得天下之主？刘汉江山难道是开天辟地就有的么？”

    但，试问面对着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谁问又能淡漠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