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煥景(6/7)

    猎场的杀伐已远,人间的烟火正暖。

    驪山的秋夜,才刚刚开始。

    ---

    驪山夜宴·君臣同乐

    暮色四合,驪山离宫前庭已燃起数十处篝火。

    火光照亮叁百将士黝黑刚毅的脸庞,也照亮案上热气腾腾的鹿肉、山鸡、野兔,以及那叁大釜正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骨汤。

    嬴政立于阶前,玄色猎装在火光中泛着沉铁般的光泽。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干练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猎场之上,寡人见诸君围捕如阵,进退有度,箭无虚发。这等驍勇,与沙场何异?」

    庭中寂静,只馀柴火噼啪。

    「大秦的江山,」他继续道,每个字都沉如铁石,「是战场上流血流汗打下来的。而守住这江山,靠的亦是刀锋与甲冑——」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一种罕见的、属于军人间的直白温度:

    「诸将,辛苦了。」

    五字落下,庭中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愿为王上效死!愿为大秦效死!」

    叁百人的吼声匯成一股,震得篝火摇曳,惊起林间夜鸟。那一张张脸上没有虚饰的忠诚,只有被认可、被看见后的滚烫激昂。

    嬴政頷首,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开席。」

    ---

    宴席瞬间活了过来。

    大块的鹿肉被撕开,油亮的山鸡被分食,酒罈的泥封被拍开,浓烈的酒香混着肉香蒸腾而起。将士们大声谈笑,交换着白日猎场的见闻——谁一箭双獐,谁被太凰抢了功,谁差点被雄鹿顶翻……

    而最受欢迎的,竟是那叁大釜药膳汤。

    「嘿!这汤够劲!」一个年轻卫士连灌两碗,抹嘴笑道,「喝下去浑身暖烘烘的,比酒还舒坦!」

    「当然,」旁边老成的卫士啐道,「没闻见参味?这可是好东西,王上赏咱们的!」

    眾人闻言,喝得更欢。汤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傅丁忙指挥庖厨再添水加肉,继续熬煮。

    欢腾的宴席中,唯独一人与这热烈格格不入。

    徐奉春坐在离釜最近的一席,面前也摆着一碗药膳汤。他没有喝,只是用调羹缓缓地、机械地搅拌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汤中沉浮的参鬚和当归片。

    每搅一下,他脸颊就抽搐一下。

    「我的当归……」他嘴唇囁嚅,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陈了叁代啊……就这么煮了……」

    「我的人参……十五年野山参……切成段了……」

    他又舀起一片黄耆,指尖微颤:「陇西的老货……全没了……」

    那模样,不像在喝汤,倒像在给自己的珍藏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

    阶上主位,沐曦正将一片燉得酥烂的麅子肉夹到嬴政碗中。她抬眸间,恰看见徐奉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轻轻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嬴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个搅着汤碗、彷彿在悼念什么的老太医。

    玄眸中掠过一丝瞭然,随即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阶下数步外的徐奉春听见:

    「徐奉春。」

    徐奉春正沉浸在「药材葬礼」中,闻声浑身一抖,调羹「噹啷」掉进碗里。他慌忙起身,疾步至阶前躬身:「臣、臣在!」

    嬴政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

    「此次犒军所用药材,回咸阳后,由少府原数补还太医院。品质,不得低于此次。」

    徐奉春猛地抬头,老眼圆睁,彷彿没听清。

    嬴政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宽厚:

    「另,赏你……云南血灵芝一株。」

    徐奉春彻底僵住。

    云南…血灵芝?

    那五个字像带着鉤子,把他叁魂七魄都拽了出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身为太医令,他太知道那是什么——生于滇地瘴癘深谷,吸地脉精华,十年长一寸,六十年方可成株採收。色如凝血,质若温玉,乃补精气、养神魂、续命元的无上圣药。宫中库藏,据他所知不过叁株。

    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的嘱咐:

    「奉春啊……若你这辈子有缘得见『山神血』……便是死也值了……那东西……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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