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86(3/3)

    73 雨打梨花深闭门。

    他褪去笑容, 凝神良久,才想起,谁是杨修慎。

    身为天子, 他本不必认识、也无需记得任何人。

    自太祖立朝,京师官员已逾两千, 宫中宦官、天子私臣更不下万人。至于散布各省的州县官吏、衙署胥吏,各地军户, 更是浩如烟海。

    比起一个模糊的名姓,反倒他身上那个官衔更清晰些——

    翰林院修撰。

    从六品。

    但莫说整个朝廷,单是翰林院中供职待诏的翰林官, 又何止百人。

    一个从六品, 还远远达不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可他偏偏记起了他。

    前些日子, 梁青棣提过一桩闲话。

    说有名元兴朝的一甲进士,本颇得先帝看重,将授翰林之职时, 却忽逢母丧,不得不归乡丁忧二十七个月。其母遗愿欲葬于大食, 这孝子心诚, 竟亲自携骨灰海渡西行万里。

    不料归途之中遭遇风浪, 生死不明。

    吏部遍寻无着,当其已殁, 其人竟奇迹般得返。

    他平素对他人异事并不关心, 大伴说着,他也就听了一耳。

    可他脑中此刻, 却有另一桩更深的记忆浮出水面。

    杨修慎。

    她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厢情好却未能完婚的未婚夫婿, 也叫杨修慎。

    姓名相同,她反应剧烈。

    非巧合,

    乃同一人。

    慕容怿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映雪慈从上车便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幂篱摘放在她手边,如瀑的黑发垂落,更衬得她肩背单薄柔弱。

    她细眉微蹙,粉嫩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住,双手蜷缩在袖中,整个人都背对着他,好藏着无限心事。

    细影落寞,重帘低垂,雨打梨花深闭门,独将他撇之门外。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子随着马车轻晃,黑发飘摇,整个人似一段握不住的薄帛,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几欲透明,浅金的斑驳碎影洒在她的头身上,将她低垂轻颤的睫毛照耀的如丝雀的绒羽,细软而朦胧,在她瞳孔中投射出一圈浅褐色的柔光。

    他亦沉沉注视她良久,抬手正欲触碰她柔弱的肩头,马车却忽地一滞,外头传来一丛孩童的喧嚷,他收回手,眉间隐隐透出不耐,“怎么了?”

    飞英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回主子,是香云寺附近农户家的孩子们,正兜售些香烛和新采的野花,向过路的贵人们讨个彩头,换几文赏钱。”

    香云寺在京城西南,香客如云,往日他只想带她尽快返回西苑,走得都是僻静的山间近道。今日却有意想带她多看看外面的风光,故特意绕城郊而行,专择了香云寺、丰台草桥、菱角坑这几处风景清幽,又绿荫掩映的雅径徐徐而过。再往前走走便到了南海子,那是另一处皇家别囿,又称南囿,和西苑对应。

    慕容怿掀开车帷,见一群七八岁的大孩子,早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却仍浪迹山野。

    带着两三个,还在吸溜鼻涕、穿开裆裤的小豆丁,粗粗一数,竟有十二三个人,这些乡野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结伙拦在香云寺周遭的路上,专用兜售香烛之类的为借口,行乞讨之实。

    孩子嘴甜油舌,来香云寺上香的又多是京中贵妇,不缺钱又宅心仁慈,即便不喜欢这些邋遢野气的孩子,也鲜少有人会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驱逐他们,怕折损阴德,往往命女使拿钱打发了事。

    那群孩子们原本神气活现,被飞英和护卫们挡着,仍聚集在马头旁叽叽喳喳,抻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

    然而看到车窗投下的是一道男子身影,养尊处优的手薄削分明,透着一股不可近前的威压。

    鸡崽子般精瘦黝黄的小脸上顿露失望之色,一哄而散。

    男子香客,最是不好亲近,家财万贯却刻薄严厉,不像女施主们好说话,若是遇上脾气躁的,还会命家丁拿棍子驱逐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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