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8(2/2)

    我知道他不会认，可我知道是他。

    堂屋正中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椅子倒地，花瓶破碎，堂屋房梁上是一根粗麻绳，上面带着暗黑的颜色，像是血迹。

    我想起了上山那一夜。

    在她最稚嫩懵懂的年岁，掰断了骨头，像是修剪盆栽，硬生生地塑造成这般模样。

    我回头又去看这衰败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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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就吊死了。”殷管家道，“她家里甚至没有人来接回尸体。她父亲让人带话来，说她坏了名节，让殷家随便乱葬就行。”

    她出嫁那天，陵川下了大雨，排水沟翻了，脏水往大街上冒，泥泞成一片，倒灌进了九姨太家没有修缮过的高门槛。

    我应该害怕的。

    可这凄凉之地，无人应答。

    我俩走在雾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道：“她好傻。名节而已，算得了什么。为了这个……为了这个竟然……”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带着这样的荣誉，嫁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又因为这份荣誉被玷污，轻飘飘地割舍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热了。

    红色的帷幔和灯笼都褪了色，残破不堪。

    “太太想多了。”他又说。

    凉风从窗外挤进来，在似梦似醒间，像极了女人的呜咽。

    第二天早晨，殷涣便带我去了九姨太的院落。

    九姨太这惨淡又短暂的一生，便再一次被遗忘在了殷宅深处。

    是她的错吗？

    它蜿蜒起伏的轮廓，像是青蟒的脊背。

    往回走的路上，小雨又下了起来，山间的水汽沉降下来，落在这宅中，成了雾。

    那里还保留着结婚当日的模样。

    甚至是轿夫在泥泞里找到了一双绣鞋，递进了轿子。

    下一刻，大门在我眼前缓缓紧闭，落锁。

    她被搀扶到院时，那双小脚陷在泥泞里，拔出来的时候，绣鞋掉了。

    “师爷的事……谢谢你。”我小声道。

    看起来，似乎也很平静，并没有打算寻死觅活。

    软香肥嫩。

    抑或者是这世道的错？

    “装什么糊涂呢？”我说，“你看不惯他羞辱我，回来的路上就动了手……我又不是傻子。”

    芜廊那褪了色的红灯笼落下来，随风轻轻晃着，像是两只莲花尖似的小脚。

    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我嗤笑一声。

    说完这句话，殷管家彻底沉默了下去。

    黑暗中无人回答。

    抬眼看去，那平时云雾缭绕的，水墨画一般的山脊却清晰展现。

    她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举人，她祖父，她父亲也都是大学者……即便如今已经没落了，却还守着以前的严苛家风。

    “太太说什么？殷涣不明白。”他回道。

    一双缠着裹脚布的小脚，让轿夫看了个干净。

    他举着伞，在我身后半步。

    要不是到了民国，也不会屈尊嫁给老爷做小。

    这双脚，曾经属于一个妙龄的少女。

    听了来龙去脉，却不怕了。

    殷管家说九姨太从小就被养在秀楼里。

    殷管家说，他记得九姨太一双纤细的手，从轿子里伸出来，接过鞋子，抱在怀中。

    从布满灰尘的屋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才能深深呼吸。

    是她会得到的唯一的赞誉。